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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河南省作协会员。08年开始小说创作 ,中短篇小说多次在《文学界》、《四川文学》、《鸭绿江》、《山花》、《黄河文学》、《小说月刊》、《辽河》、《安徽文学》、《翠苑》等发表,并有作品被《中篇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转载。
  通联:河南省正阳县二高  46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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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运涛
  1
  妈是三年前做的手术。
  那个时候,我是学校真正的骨干教师。带毕业班语文课,班主任。骨干不骨干咱自己说了不算,反正是最忙的。爸打来电话说,你妈解溲不舒服,想到县医院检查一下。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其实已经到了县城,我心里有些发毛。几乎整个王畈的人,只要进城办事,都会来找我。我一个小学教师,能办什么事?还不都是交给徐杨去办。这事闹得徐杨烦死了,我们家都成了爸妈的慈善机构了。徐杨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只要王畈有人说上城,爸妈就会说,有啥难事去找我们家丫头。城市人的生活是有规律的,比如什么时候午休,什么时候吃饭,跟部队一样。早了或晚了,会影响孩子上学,大人上班,扰乱正常的工作、生活。爸妈可不讲这些,王畈人也不讲这些,他们从来都不会提前打电话通知我们一声,就这样把我们的生活搞得杂乱无章,搞得都不像城里人了。
  早晨出门的时候排骨已经用小火炖在砂锅里了,我还想着下了班回去蒸一锅米饭就能吃上香喷喷的排骨了。爸的电话再次打乱了我的生活规律,厨房里一锅排骨的香味远得没了尽头。那个时候徐杨还只是副书记,对城里的情况不太熟悉。我站在教室门前想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在医院工作的同学。说没有是假的,薛勇就在那儿。不过,我们已经10多年没有联系过了,我实在不想因为身体一向很好的妈去医院白费功夫。要是说爸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我还真得亲自跑一趟医院,妈的身体一向很好,不该这样大惊小怪兴师动众。要想少麻烦,还是得找薛勇。我给薛勇打电话,说我有事走不开,想请他帮忙带我妈检查一下。薛勇答应得很爽快,让我爸我妈直接到内科去找他。
  放下电话我就给爸打电话,说这会儿我脱不了身,让他直接去医院找我的一个名叫薛勇的同学。
  快放学时,薛勇打来电话。丫头,情况不好啊。
  我顾不上薛勇语气里的痞,问,怎么个不好?
  薛勇说,很可能是癌。
  我说,什么可能?晴天白日的,别瞎说!
  薛勇说,是癌。而且,是晚期。
  稍微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癌症至今还是医学界的顽症,更不用说晚期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嗅到过死亡的气息,大脑突然像短路一样,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那怎么办?
  薛勇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做完手术再说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很心虚,好像妈得的癌症是我给传染的。爸妈他们也很忐忑,心里肯定在嘀咕,丫头是不是长大了?以前我自恃是这个家的功臣,对爸妈说话一直都是大声大气的。哥从小就摔断了胳膊,现在胳膊只能伸到160度左右。虽说不大碍事,大小毕竟是个残疾,七邻八舍的都知道。眼看哥这辈子就成了寡汉条子,爸妈都愁死了。徐杨做了副书记改变了哥的命运。副书记这官不算大,搁乡里却跟过去的丞相差不多。我跟徐杨说,你这当妹夫的,不能眼看着咱哥打光棍啊。县里卖户口时徐杨就给哥弄了个指标,后来又想办法让哥进了乡政府计生办,歪打误撞学会了开车。碰巧徐杨的同学调到检察院,哥也跟了去。哥走的时候放出话,非找一个城里的姑娘不可。原先那些拒绝我哥的女人们没有不后悔的。说是说,有人给哥介绍秋湾的人尖子时,我哥还是答应了。
  我给爸妈各搛了一块排骨,没话找话地说,啥东西吃着也没有小时候吃的洋槐花香。
  爸说,咋会香呢,丫头没有放辣姜,没有放辣椒,没有放香菜。爸在家是个老厨师,经验跟年龄一样丰富。
  妈也说,洋槐花有啥吃头,还没有吃够啊?要是早说,我捋一盆捎来了。现在吃有点老了。
  我看妈放下筷子了,就轻描淡写地说,妈得动手术,把直肠截掉一截。
  妈以为我随口说说,做什么手术,我都恁大年纪了,还招那罪。
  我说,必须得做。说话的口气又回复了原形。妈不吭声了,我妈还是怯我的,他们都习惯了我的坚定。
  我想把妈送到省城去做手术。徐杨坚决反对,我已经咨询过了,像这样的手术,县医院一年要做几十起,临床经验非常丰富。最关键的是,到了省城,谁有时间照顾你妈?
  想想也是,我和我哥谁有那么多时间跟去?再说了,大医院人生地不熟的,找个熟人问话都难。
  县城就县城吧。县城虽说小,也偏僻,乘着全国的大好形势,发展却没有落后。商场一个挨一个,大楼一个比一个高,马路也越修越宽,环城路都像模像样地排到三环了。酒吧,咖啡屋,专卖店,洗脚城,钱柜……大城市有的一样都不缺。爸妈要是隔几个月不来,都找不到我家了。
  手术前,我们专程去咨询薛勇。薛勇是个合格的医生,从他那口规整健康的白牙就能看出来。薛勇宽慰我,直肠癌是癌症里比较轻的一种,把患病的那一截截掉,跟正常人就一样了。旁边的麻醉师也说,有一个直肠癌病人手术后活了8年还没事。我想,8年也不算短了,再过8年我妈就76了。截就截吧。薛勇说,肛门不能用了,得从肚子上挖个窟窿排便。我想象粪便在妈的肚子上流得到处都是的样子,着急地问,怎么排便啊?薛勇倒是很有耐心,跟引水渠道一样,改个道。
  徐杨插进来问,像这种情况,病人还能活多久?
  薛勇说,一到三年吧。发现晚了,可能癌细胞已经扩散。
  上手术台的时候,薛勇给我妈称了体重,32公斤。
  那天晚上,爸把我们几个从医院赶了回去。有小玉就行了,你们都回去吧,白天还得上班。
  我只能每天下班的时候去看看,毕业班还剩两个月就要考试了,学校也不愿临阵换帅。妈还不能吃东西,正好我也没有时间回去做饭。第二天中午我去医院的时候,爸很疲惫。小玉还是孩子,爸不放心,一夜没敢睡,看着妈输液,叫护士换水……我爸跟我妈一样的年龄,68岁,喜欢戏曲。我给他们带了个收音机,能收听喜欢的戏曲。后来我每次去医院的时候,妈都在听戏。我听不懂,只知道那咿咿呀呀的都是戏。
  妈还没拆线,小玉就跑了。
  小玉是我侄女,高考落榜在家无事,正好来医院陪护妈。侄女毕竟隔了一代,护理她奶肯定不如护理她自己的爸妈用心。耐着性子在医院陪了三天,到底还是走了,说是去上海找同学去了。
  小玉一走我的生活就更乱了。中午没法休息,在医院、学校、家三个地方奔忙。上课跟学生周旋,到医院跟医生周旋,回家还得跟儿子老公周旋。晚上回到家里,一身的疲惫。
  拆线那天,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妈坚持拆完线就回王畈,爸也说,在城里你们都忙,还是回家吧,家里方便。回就回吧,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得病了。这几天,薛勇的同事也不少照顾,手术费、医药费能省的都省了。我给哥打电话,想请他们吃顿饭。哥不在县城,跟检察长出差去了郑州。哥从郑州打电话给县城的酒店,订好桌位让徐杨中午陪薛勇他们。徐杨那个时候还不如哥,请客吃饭报销都难。我不知道咱们国家是不是都这样,领导身边的秘书、司机在单位都很厉害,几乎相当于二把手,买把伞都能报销。
  刚上菜,徐杨就被叫走了,徐杨的上级下来检查。好在薛勇他们下午还有个手术,都不敢多喝,我才不至于喝醉。
  从酒店出来时,外面正在下雨,也不大,绵绵密密的。我站在廊檐下催徐杨派车,徐杨让我们再等会儿,先送上面下来检查的。
  回到病房,我妈一个劲儿地催着回王畈。我突然激愤起来,就知道回,回,回!一点儿也不考虑我们做儿女的难。
  爸妈都不出声了,小心地看着我。我更来劲,你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没算出这病来?装神弄鬼的,有什么用?
  我爸惴惴地说,你妈只是给人家帮帮忙,哪有装神弄鬼啊。
  我转向爸,你还替她护着!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连带屋里都阴气沉沉的。你说说看,这算是为后代考虑?还有你,修什么渠,落到什么好了?秋湾人哪个不骂你?王畈人也没有几个说你好啊!不是那次你修渠哥也不至于摔断胳膊。
  我爸不吭声了。我看到我妈的眼泪也流了出来,不知道是为我难过还是因为我对爸的埋怨。
  我早就想把对这个家庭的不满发泄出来了。哥摔断了胳膊算不了什么,最让一个少女受不了的是她青春期的贫穷。为什么邻居家的孩子就能穿上泡泡袖衬衣、踏着亮铮铮的小皮鞋,而我只能穿洗得露出白纱的棉布衬衣?那时候,爸妈正是壮年,他们对土地一样倾注了自己的热情,收获呢?连我们一家四口的温饱都解决不了。我用我的敏感与尊严和现实抗争,抗争的结果,青春、初恋哪一样不遍体鳞伤?在我的印象中,爸是个典型的悲剧人物。前半辈子瘫痪,总是在和医院打交道。后半辈子最大的理想是当个队长,终于实现了,联产承包又开始了,队长基本上成了空架子。我爸不甘心,想在自己任上把王畈后面的那条渠道贯通起来。秋湾人不乐意,贯通渠道就等于断了秋湾人的路。我爸去找秋湾的队长说道,人家也不反对,渠道是你王畈的,想贯通还不是你们王畈人自己的事?
  动工那天,秋湾突然上来几十号人。我爸被逼到堰沟边上,哥吓得去护爸。就是那次,哥被挤掉到堰沟里摔断了胳膊。
  要不是中午喝了酒,我怎么会那么激动?我爸气得指着我,丫头,我们不用你管!我说,不用我管?你找个人来管你啊!
  外面的雨辟辟啪啪地打在窗户上。关了窗户,病房好像小了许多,走路都错不开身子了。好在这个时候车子来了,爸忙着扶妈上车,我和司机在后面拿东西。回去的路上,爸妈他们坐在后排一声不吭。我的酒意下去了不少,眼泪也跟车窗外的雨一样,哗哗地流。司机说,嫂子,别难过,姨这病恢复得快。爸妈他们还是不说话,车子里只有收音机里的人捏着嗓子不管不顾地在唱《收姜维》。
  我心里其实挺清楚的,妈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阴阳仙,妈其实是个热心肠的人。妈年龄大了,经历的丧事也多了,出丧的程序就熟悉了。遇到阴阳仙老铁业务繁忙的时候,也有人家请妈去帮助出丧。我回去听说后,总感觉家里阴气沉沉的。吵过妈几次,妈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说再不去了。临了,还是禁不住人家劝。妈是个热心肠,不像阴阳仙老铁,妈纯粹是帮忙,从不收人家的谢礼,相反,还要随一份白事礼。
  到了王畈,雨早住了。刚推开车门,我就吐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刺激还是因为猛一下受不了长塘的那股恶臭气。长塘犹如城市的垃圾处理中心,塑料袋,卫生巾,尿不湿……有黑有白,光那些颜色都让人恶心。岸边的垂杨柳也不见了童年时的妩媚,倒像一个垂暮的老人,有气无力地支撑着剩下的日子。我想不明白,长塘以前为什么那么清澈,那个时候难道就没有垃圾?那时候的王畈被长长的长塘滋润着,水汪汪的。下雨的时候,老天爷好像在长塘上竖起一道篱笆,长塘的南边下着大雨,北边却干巴巴的。孩子们一会儿疯进雨里一会儿又欢喜地跑回来。天一放晴,长塘边就围满了洗菜、洗衣服的女人们,偶尔还有正是走神年龄的小女孩,一不小心衣服就漂到了长塘中间,只好一惊一乍地找来竹竿打捞。冬天呢,长塘会结上厚厚的冰,厚得能擎一村的孩娃们在上面疯闹,在上面兴奋而又小心翼翼地滑行……
  我把妈扶到床上,一个人坐到院子里的老洋槐下。不时有被风雨吹落的洋槐花砸到我身上。老洋槐变粗了,花枝却小了。这两年没人打洋槐花了,洋槐树缺少了先前的生机。春天就要过去了。
  妈没有病的时候,也喜欢坐在她寄予了厚望的老洋槐树下,择菜,跟爸拌嘴。更多的时候,妈都会仰着脸,温情地看着它。那是她百年之后的大厦啊。
  后来的三年中,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起过医院里的那一幕,悔恨交加。好在还有酒精作掩护,爸妈也不至于太记恨我吧。
  2
  晚上,我陪妈睡,爸睡西头的那间。我比妈高,比妈胖,躺在妈身边时还是觉得自己很小,像躺在妈的怀抱里。我睡不着,总感觉老屋里还是有一股阴气缭绕着。我又朝妈身边挤了挤,妈温热的气息让我放松下来。成年以后,再也没有和妈这么亲近过。我们有了隔膜,连对话也带着试探。也就是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了爸妈的爱情。
  妈说,丫头啊,你不知道你爸这一辈子受了多少苦。
  一句丫头把我喊醒了,哪有妈记恨闺女的?我还是妈的闺女,妈还是我的妈。
  你爸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上好的日子等着他哩。整个王畈谁不认识你爸啊,他是宣传队拉二胡的。那个二胡拉的好啊,哪个姑娘听了都会醉的。宣传队排《梁山泊与祝英台》时我们都去看,大队部只有三间房子,装不下那么多人,要清场,不让我们看。你爸随手递给我一盏马灯,人家就以为我是给宣传队举马灯的,没有赶我走。
  妈突然停了下来,丫头,听懂了吗?
  听妈这么一说,我喜欢音乐还是受了爸的遗传哩。咋听不懂,我好歹也是大学生啊。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传说我也知道,爸妈是通过戏曲,我是通过小提琴协奏曲。
  我们完全可以想像得到,爸当时应该算是钻石级的"帅哥"了。1米75的身高,还算魁梧的身材,再加上文艺青年的身份。妈呢?个子矮不墩墩的不说,还长着一张扇子脸,一点也不秀气。爸咋会看上妈了呢?
  妈说,我是前辈子欠了你们王家的,这辈子来还债了。你爸得风湿病的时候,我用架子车拉着他远近的医院都跑遍了。医生说,拉回去准备后事吧,没法治了。我跟你姑不相信,哭着又带他去了驻马店。你爸在床上瘫痪了两年,到底活过来了。人家说,你爸这种情况是命薄,得以毒攻毒。那个年代,可不兴搞迷信,我们只好偷偷地去求阴阳仙。阴阳仙说,屋里摆副棺材能避你爸的灾。想想也是,阎王爷一看到你爸连棺材都备好了,兴许就不再牵挂他了。就是从那时候起,咱家的当门才放了副棺材的。
  越是穷的地方忌讳越多,我们家也是这样。这我清楚。关于那副棺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上面压着的那块红布。我一直对那块红布耿耿于怀,明明是与丧葬有关的道具,怎么不压象征丧事的白布反而压了块喜庆耀眼的红布?我不敢问,我知道,好多事情我们小孩子是不能打听的。
  妈说,棺材上压红布其实是治邪的,说明丧事离我们还远着哩。
  嫂子生了小玉要分家,也跟那口压了红布的棺材有关。出出进进的,谁看了心里不添堵?快30年了,爸待它却跟宝贝似的,每年都会认真地给它刷一遍漆。妈老是笑爸,人家都是下辈子离不了棺材,你倒好,这辈子就跟它好上了。
  妈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多难的人长寿,你爸命大啊。你看我,这一病就不行了。
  我安慰她,没事的,妈!赶明儿你恢复好了,我还要带你们去北京上海转转哩。北京上海是农村人眼里的大世面,见过大世面是好多农村人一辈子的念想。也许是出于赎罪的心理吧,我就这样允了诺。
  妈脸上漾着笑意,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就是人多。
  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句信口的空话。暑假、寒假比不放假还忙,培训,学习,教育局也盯着老师的假期哩。
  第二天,我又续了一周的假。我虽然算不上孝女,可起码的良心还是有的。
  爸跟妈都不知道妈得的是癌症。我跟哥商量了好多次,最后还是决定跟爸说实话。爸跟妈毕竟是夫妻,最有权力知道妈的病情的真相。跟爸说妈的病情时我的眼睛没敢看他,我害怕爸的心里还念着医院里的埋怨。
  想不到,爸很平静。手术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看来,我跟你妈的"瞌睡笼"得换换了。
  乡下人其实聪明着哩,把城里人说的做爱改成"那事",把棺材说成是"瞌睡笼"。棺材太容易让人想到死,不吉利,"瞌睡笼"多好啊,睡觉的地方。睡觉有什么可怕的?永远睡下去说不定还是件幸福的事哩。
  吃晚饭的时候妈突然问我,申凤梅、海连池、马金凤、常香玉都哪儿去了?收音机里咋听不到他们了。我一怔,才知道妈说的那些人都是唱戏的。我家里还有一个DVD,很少用,既然爸妈这么喜欢看戏,干脆拿过来给爸妈用。
  爸趁机赶我走,丫头,家里还有儿子哩,放心回去吧,你妈有我照顾。
  还别说,真想儿子了。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徐杨。王畈的夜晚来得早,又没有什么娱乐项目,上了床还不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弄得人心里潮潮的,越发地想徐杨。天下的女人都这样吧,想孩子是借口,想男人才是真。
  下了公交车,我先去买内衣。陪妈在老家住了几天,我没有带换洗衣服,身上的内衣带子早就松了,一直换不成。那个时候,我跟薛勇还没有好到让他买内衣的程度。我一下子选了两套,卖内衣的小姑娘说,大姐最好买不同款式的,好看。我说,内衣又不是让人看的,管它什么好看不好看。
  回到家是上午10点多,门口放着两双鞋,一双男式的一双女式的。男的是徐杨的,女的不知道是谁的。我以为来客了,在客厅里喊了句,徐杨,谁来了?
  没人应答。我上二楼,徐杨的奸情终于暴露。女人是乡里的团委书记。
  我以前竟然没有想到还有人喜欢徐杨这样的男人。是的,他是一个极肉感的男人,他自己辩解说那是性感。要不是娇巧的团委书记惊恐地从那堆肉底下探出头,我差一点没有看到徐杨身下还有一个女人。
  在家没有呆够十分钟,我又回了王畈。在音像店买碟的时候我问老板,有没有申凤梅、海连池、马金凤、常香玉的碟子,都给我拿来。老板找了一兜,上面落满了灰。我把我的手机号留给老板,以后他们再出新碟通知我。老板笑了,他们大多都死了,没死的也老得唱不了戏了,不会再出新碟了。
  接下来的一个周,我每天都是陪着爸妈看碟。《诸葛亮吊孝》、《倒霉大叔的婚事》、《唐知县审诰命》、《穆桂英挂帅》、《花木兰》、《捲席筒》、《大祭桩》、《梁山泊与祝英台》、《朝阳沟》……十几盒哩。怪不得年轻人都不喜欢戏曲,太假。拿根棍在手里绕两下就叫骑马,在场上走两步就叫翻了几座山,女人穿上男人的衣服就叫女扮男装……就说那个《梁山泊与祝英台》吧,哪个看不出来那祝英台是个女的?两个人还在一个破井边这样比那样暗示的,多急人啊,干脆一句"我爱你"不就完了。还是人家俞丽拿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优美,无处不跳动着时代的脉搏。
  开始的时候,我强迫自己陪爸妈看每个片子,到最后不是睡着了就是无聊地坐在那儿发短信。听得多了,也听出些门道了。那个捏着嗓子唱《收姜维》的是申凤梅,爸最喜欢的剧种,越调。那个声音很有穿透力的仓娃,其实是曲剧演员海连池。那个尖着嗓子唱"辕门外三声炮响"的,是马金凤。还有温婉铿锵的常香玉,一曲《谁说女子不如男》唱红了豫剧……
  不看碟的时候我就带着来福在村里转悠。村外的田埂上,我和来福安静地漫步,谁也不打扰谁,一路无语,只是相互陪伴。当我蹲下身子,来福便靠近我,眼睛亮亮地注视着我,并不试图探测我的内心。狗是畜牲不假,却比人还通人性。多好的伴啊!邻居说,来福的眼睛生了癞,不如卖给杀狗的换两个钱。爸妈舍不得,再缺钱也不能用它的命来换啊。
  回城以后,我也去买了条狗,取名贝贝。
  3
  我说过,我是一个小学教师。小学教师文化不高,但还是称得上文化人的。文化人都很理智,我也是。我权衡利弊,没有跟徐杨怎么闹,我舍不得儿子,我宁愿我的心死掉。
  我妈的病还得定期进城复查,我于是频繁地跟薛勇有了联系。这种频繁,可能也跟徐杨的推动有关系。薛勇说,你妈得定期吃化疗药,定期来检查。你妈的病最后会转成肝癌,会很痛的,等到痛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再给你开点杜冷丁。你妈也许还能活3年,也许只能活1年……
  最终把我再次推向薛勇怀抱的还有我哥的同居女友。那个女孩子怀了孕,想用药物流产。服了药之后出血不止,人都没有知觉了。我哥傻了,打电话给我。我赶到哥的出租屋,血流得到处都是。我敢说,这辈子我也没见过那么多的血。我心想,这女孩算是没救了,哥的好日子也完了。女孩子正是如花的年龄,比小玉大不了多少。
  我按薛勇的吩咐把昏迷的女孩送到了医院。抢救的时候,我们仨坐在抢救室的外面。我没有通知徐杨,这是我们家的事,与徐杨没有关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薛勇,薛勇是医生,这个理由足够了。还好,薛勇没有问哥和女孩的关系,或者是见惯了。我问哥,心疼了吧?哥不说话,头埋在双手里。我拍拍他的肩膀,心虚地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外面没有冷气,我的手却感觉到哥的身体在抖。
  两个小时以后,女孩醒过来。哥和我都吁了一口气。
  哥留下来守候,我跟薛勇出去吃饭。薛勇说,现在的司机都花得很。
  我说,花也是跟领导学的。
  薛勇问,你们家领导花不花啊?
  是啊,徐杨大小也算是领导了。我只好强撑着,他?还得有花的条件。
  薛勇的话让我好一阵伤心,司机变坏,还不是因为领导?我哥常在领导身边,学坏是很自然的事。那徐杨呢,徐杨还不比哥坏多少倍?
  薛勇看势头不对,赶紧转换话题。你哥挺有手段啊,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都弄到手了。
  我说,薛勇,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年龄小的女孩子啊?
  薛勇说,哪啊,我就不。我一如既往,喜欢年龄大一些的,像你这样的。薛勇的眼睛像蚂蚁一样落到了我裸露的手臂上。我后悔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短袖的衬衫。
  哦,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已经老了啊?
  薛勇赶紧纠正说,丫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喜欢跟我年龄相当的女人。
  蚂蚁正一寸一寸地向纵深处蠕动,那是它曾经很熟悉的领地。
  吃过饭我们又回到医院。那天晚上他是值班医生,得住在那儿。我随口问他,你们每天晚上几个值班医生啊。
  薛勇说,就一个。丫头,留这儿陪我好吗?说完就抱住了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对,薛勇已经脱光了我的衣服。他像是一头精神的公牛,曾经开启了我的青春,现在,又赶上了我青春的尾巴。有尾巴也不错,毕竟还算得上青春。趁着它还有些绿意,再陪他绽放一次。
  薛勇是我的初恋。高中,我住校,薛勇也是。吃饭的时候我跑得远远的,不想让同学看到我买不起菜。薛勇好像看出来了,每次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靠近我,将菜碗一点一点地朝我跟前挪。禁不住他的花言巧说,我的筷子伸到他碗里搛了一点点。有菜我就更有胃口了,嘴里仿佛充满了洋槐花的香味。这事就像女人落入男人的怀抱,浑身软弱无力,以后发生的事都是不由自主。
  恋爱对于小孩子而言其实是游戏。高兴的时候两个人像蜜糖,生气的时候两个人能僵持一个周不说话。分手是因为他的一句话,玩笑话。丫头,你是不是因为我的菜而喜欢我啊?我当时没有说话,攒足劲踢了一脚。这一脚踢飞了他的菜碗,也踢飞了我们的爱情。
  是贫穷,让我觉得自己越发的低贱。那时候,我是恨我爸我妈的。回到家,爸再让我去买烟我就磨磨蹭蹭地,不愿意挪步。追得急了我也会抢白他,我连学费都交不齐你还有闲钱吸烟!
  薛勇那气喘吁吁的声音慢慢地变得舒缓,我开始后悔。我们已经14年没有联系过了,按妈的话说,我们是尘缘未了。以前我有过不同的男朋友,可那时我还没有结婚。后来我结婚了,我告诫自己,不说做贤妻良母吧,至少应该本份,不能水性杨花。我不能学我哥他们,好歹我也是有文化的人。这一次就算了,绝不能再有第二次。这样想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好女人。可薛勇给我打电话时,我竟然又去了。
  我哥在外边花,嫂子也没有闲着。有一次我回去看妈,那时候妈还没有卧床不起,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你嫂子有外心了,那野男人还是她娘家秋湾的。我妈嘴里的外心其实就是城里人说的外遇。我有点不相信,小玉都结婚了,嫂子也是40多岁的人了,凭什么啊?哥现在可正是男人的黄金时期。见我没有反应,妈只好自言自语,你哥也是,也不回来管管你嫂子。
  我说不可能。
  妈悻悻地说,你哥回来的少,你嫂子就耐不住了。
  我说,我哥也是,谁让他老不回来。活该!其实,我心里还是很激愤的,嫂子毕竟是姓王的人,嫂子跟别的男人上了床就等于没把我们王家人放在眼里。
  妈看我不上心,顾自道,都什么社会啊,谁都不愿为谁守了。
  夜晚总是更早地进入乡村。人声定下之后,王畈像是被墨黑的幕布罩着。我蹑手蹑脚地出来,没有开灯,也没有打手电。这儿的夜静得很单纯,不像县城,县城的寂静就是空虚或孤独的代名词。一入夜,王畈就像一座空了的城市,万赖俱寂,闻不到咖啡洋酒泡沬的气味,看不到旗袍开叉很高的小姐们的等待,听不到KTV里声嘶力竭的呐喊……王畈没有城市的喧嚣与奢华,王畈人也没有城市人矫情的寂寞,无须用那些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喧嚣与奢华来排遣自己。哥的两层小楼黑漆漆地矗在暗夜里,走近了,才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
  我狠擂嫂子的门,大声喊,嫂子,哥一会儿要回来。
  楼上扑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楼后面掉下去了。摔死你!我甚至比看到徐杨跟人家风流还气愤。
  嫂子的声音从楼上惶惶地传下来,回来就回来呗。丫头,你上来吗?
  我说不啦,嫂子睡吧。
  说心里话,这个时候我反而有点羡慕嫂子的生活状态。嫂子的家境不好也不坏,真实,也不单调。偶尔还带了些破坏性的行为,像今晚。我呢,其实也不是一个纯洁的女人,比嫂子好不了哪儿去,甚至可以说情欲深重。跟徐杨结婚前的那几年,我还断断续续地处过几个男朋友。虽说是断断续续的,性的需求却没有断过。也就是说,我没有委屈过自己,不时地用爸妈给我的身体和不同的男人偷欢。嫁给徐杨之后我又纯洁了,直到再次遇上薛勇。
  回到老屋,妈好像已经睡着了。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辗转。妈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你爸这辈子戒多少次烟都没有成功,丫头,你一句话你爸就戒了。
  妈的话让我的脸烧了起来。丫头欠爸妈太多啊,爸妈却一辈子都是全心全意地为丫头操劳。
  妈,年轻的时候你跟爸就不吵架吗?我赶紧把话岔开。
  想吵也没机会啊。那年头,你爸老是随宣传队在工地上慰问演出……丫头,工地知道不?秋收一罢,壮劳力都被集中起来去修沟筑路。宣传队奔了这个工地又赶那个工地,一演就是一年半载的。有一次,你爸都快一年没回来了,晚上乘人家的车回来看你哥。那时候哪像现在啊,啥时候回来一个电话就知道了。我住在你姥姥家,你爸回到家扑了个空,顾不上吃饭又朝你姥姥家赶。大半夜了,你姥姥也是好心,想留你爸住下。你爸不乐意,非要带着我和你哥回家。丫头不知道,农村重规矩,女婿女儿是不能在丈母娘家同房的。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我看到妈的脸上也飞起了一抹红晕,亮亮的。
  妈的脸又扭回去,对着房顶。我跟你爸回到王畈,天已经快亮了。丫头,你爸第二次回来时,就有了你。
  我知道,妈的意思是说,幸亏爸那天晚上坚持回王畈,回王畈才有机会跟妈同床,才会有我。可有一个问题总是在阴暗处左冲右突,一想到它我就有一种犯上的感觉。联想到自己,我又觉得太不可思议。反正我们是母女呗,这个问题不屈不挠,最终拨云见日。
  妈,爸瘫痪的那几年,你怎么过啊。我的声音很低,我想,妈听不到就算了。
  妈说,什么怎么过啊,一天一天地熬呗。
  我知道妈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反复掂量,对比,希望找出一种既直接又委婉的问话方式。夫妻生活吧,对她们来说太含蓄。做爱又太小资,妈也不一定听得懂。房事吧,太不雅,不适合于母女之间的对话。我搂住妈的脖子,确定我们俩谁都看不到对方的脸了我才问,爸不能动了,"那事"你怎么解决啊。
  在王畈,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是很直接的,通用的词汇就是"那事"。男人们见了面喜欢互相调侃,怎么没精神了?"那事"办多了吧!"解决"虽说略显主动,可我的字典里实在找不出比这更恰当的词了。
  妈没有理我。也可能我太紧张,声音走调了,妈没有听清。
  其实,爸昨天给妈洗脚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我知道这个问题做儿女的想都不该想。妈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我还在想这样的龌龊事。可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以我的经验,年轻的时候,两个人只要腿碰到一起就会引发一场兴致勃勃的性事。我想像不出,与爸妈的身体一同衰老颓废的还有没有性。妈已经绝经几十年了,按那些健康之类的杂志的说法,性的需求尽管稀少,但还是应该有的。那么过去呢,爸瘫痪的时候他们还风华正茂,如狼似虎,漫长的春夜里,我不相信妈就没有过生理上的欲望。
  4
  丫头,你妈这次可能真是不中了。电话里爸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丫头是我的乳名。我都30多了,他们还这样叫我。有一段时间,徐杨也这样热烈地叫过。
  在此之前,爸曾经七次打电话说,丫头,快点回来吧,你妈不中了。爸甚至连"可能"都没有用。每一次我都是慌里慌张地请假,跟哥联系,往回赶。这事让我想起小时候爸给我们讲过的那个"狼来了"的故事,前几次人家听到"狼来了"的呼喊后带着铁锨锄头赶过去,都没有见到狼。谁知道哪一次才是最后一次哩?当然,我希望"狼"永远都别来,宁愿爸的话每一次都成不了真。
  妈下不了床已经半年多了,吃喝都是爸在伺候。爸说,人老了,儿女也会嫌的。
  小学教师的工作不算忙也不算累,可时间性很强。我妈卧床不起后,徐杨跟我们校长打了招呼,让我改教副课。我们校长对级别研究得很透,县城这么小,科级干部都有可能调到教育局任职,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校长的顶头上司了。以前徐杨在乡下当副书记时,我们校长根本就不认识他。徐杨回来做了局长,还是跟学校八杆子够不着的畜牧局,校长依然摆了酒宴给他祝贺。酒宴上,局长徐杨文绉绉地说,百字孝为先,家里老人有病,看能不能让我老婆改教副课。我们校长答应得很爽快,素质教育嘛,副课更应该让能力全面的骨干老师上。当然,这话是在会上讲给其它老师听的。我们学校的副课开得很全面,体育、思想品德、自然、音乐、电脑、绘画、英语、劳动……应有尽有。从课程表上看,什么样的特长在我们学校都埋没不了,都能得到进一步培养。其实呢,绘画课几年都没有老师了,体育课也是由两个退休教师领着孩子们玩。说白了,课程表是给检查素质教育普及情况的领导们看的,中小学的副课基本上都是摆设。
  我选了音乐,音乐毕竟是艺术啊,艺术就意味着品味,谁不想做有品味的人?再说了,副课里面也就音乐是我感兴趣的。感兴趣并不表示我懂音乐,我不会识简谱,更不认识那些小蝌蚪。校长说,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会不会唱歌。我想,我虽比不上宋祖英吧,歌还是能唱几首的。校长便分了三、四两个年级给我,三年级7个班,四年级6个班,一个周13节课。儿歌一、二年级都教完了,我教什么?我问校长。校长有些不耐烦了,是你上课啊还是我上课?音乐课音乐课,有音乐不就行了?也是,我怎么这么笨。《大长今》流行的时候我教学生《大长今》,《棉花糖》流行的时候我教学生《棉花糖》。
  我妈随时都可能"不中",就算爸再一次紧张谎报了军情,我还是要回去的,反正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我给学校教务处打了个电话,说这个周的音乐课上不了了,我妈又快不中了。以后补上。人家说,补什么啊补,语文数学还分不公呢。
  我没有和哥联系。哥给检察长开车,哥一走检察长就得找司机顶替他。要是哪一天检察长因此喜欢上顶替的司机了,哥忌不亏大了?再说了,妈要是真是不中了,哥再请假回去检察长也不会说什么,没有听说哪个领导在丧事上为难过员工的。问题是,因为妈"不中"了哥都请了四次假了,这次要是又是假情报呢?
  我坐徐杨的车回去。车到了王畈村头,来福早早地迎上来接我。每次我回去,来福都好像提前得了信,恭恭敬敬地候在那儿。
  来福蹭到我身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盼到大人来给它撑腰了,偎着我撒娇。来福老了,眼角的毛秃了,据说是生癞了。我捋了捋它背上的毛发,跟着它回家。
  妈依旧躺在床上,见我回来还跟我打了声招呼,丫头回来了。我说是啊,回来看看老娘。有一个月没有回来了吧?我想想,好像妈每个月都要"不中"一次。家里有爸,还有嫂子,我不能老在家守着啊。爸跟在我后面,搓着手。我说,妈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妈说,丫头,北京上海妈怕是去不了了。
  我心里好不是滋味,我随口许下的愿妈始终都没忘哩。前两年妈还能走的时候,我不舍得丢掉骨干教师的称呼。骨干教师怎么来的?是干出来的。我不在一线,不在毕业班,还叫骨干?等我有时间了,又不敢带妈出去了,怕妈走到半路上有什么意外。
  我说,赶明儿你病好了咱再去。这话听起来像是对妈的祝愿,其实是明显的托辞。爸清楚,我也清楚,妈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去北京上海的机会了。不过,我已经计划好了,妈这一走,我就带爸出去转一圈。也算是对妈的补偿吧。
  妈说,好不了啰,妈心里明镜着呢。
  我赶忙岔开话,问妈要不要上厕所。妈点点头,好,丫头扶我去。什么扶啊,简直是抱着她。小的时候,妈的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现在哩?妈在我怀里,我感觉不到妈身体的温热。妈很轻,还不及我儿子的重量。爸说,前天给你妈秤了下,41斤。妈以前一百多斤的,病痛折磨成这个样子了。我听到爸的话,眼泪就落了下来。怕妈看到,脸扭到一边。爸站在旁边,眼睛也湿了。
  要怪就怪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不关心父母,发现得太晚。医生说,这种病的后期会影响到肝,转化成肝癌。我和哥都想让她住在医院里,医生说,住院意义不大,关键是调理,照顾好了还能多活几年。我追着问,几年?医生说,一至三年。后来我才明白,医生的潜台词其实就是,回家等死。
  嫂子过来了,问我哥怎么没有回来。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妈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等真有事再通知他也不晚。再说,给领导开车哪能说走就走?
  嫂子脸黑着,自己的娘都不管不问的,良心让狗吃了。
  我对哥的不羁也是有微词的,可在嫂子面前兄妹还是同盟军。回到当院里我跟嫂子说,哥跟我说过,咱妈下去后咱全家都进城。咱爸跟着我,你带东东上学。
  其实我也是瞎说,哥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要把嫂子弄到城里去。我怕嫂子这个时候再扯别的,只好哄她。果然,嫂子脸上放了晴。晚上爸就别做饭了,一块在东头吃。
  小玉也说,妈,你也真是,爸昨天不是打电话了吗?等这几天忙过去后就回来看我奶。小玉这孩子没白在外面闯荡,一席话既安慰了她妈也维护了她爸。
  我问小玉什么时候回来的,小玉说,前天。姑,我这段时间没事,可以在家照顾奶奶。
  上次妈刚拆线小玉就跑了,还能指望她?本来我还想问问侄女婿怎么没回来的,看看小玉脸色不太好,就忍了。
  晚饭没让爸插手,我们三个女人家长里短地叙着叙着饭就好了。当然,少不了清水炖豆腐,爸妈的饭桌上永远都少不了这道菜。小的时候,我们家隔壁就是磨豆腐的,来了客爸就去买块豆腐装点门面。后来条件好了,豆腐才成了家常菜。耳闻目睹,我也学会了很多种做豆腐的方法,刚出来的热豆腐拌上佐料就能食用,还有油炕豆腐,油炸豆腐,臭豆腐,豆腐泡……
  爸吃过饭就回老屋陪我妈去了。老屋快30年的历史了,有几处都漏顶了,爸妈还是不愿拆。嫂子来我们家时,也没有起新房。后来,嫂子看着当门的那副棺材心里添堵,非要分开过,爸妈才紧挨着老房子给哥嫂起了幢两层小楼。去年初,上面要求搞殡葬改革,火化,集中埋在公墓里,爸的棺材就没有了用场。淮河西岸还没有推行火化制度,在哥嫂的督促下,爸只好去河西联系了一个买家,那副家具一样的棺材才算从我们家挪了出去。妈还笑爸,在这边摆弄一辈子棺材了,到了那边又用不上了。
  我跟嫂子睡,不习惯老屋里的那股阴气。4月份的天已经有些热了,脱衣服的时候嫂子说,丫头身材还那么好。我赶紧捂住身子,好什么好,早变形了。要说身材,我肯定比不上嫂子。嫂子虽说比我大五岁,生过两个孩子,身形还跟电线杆一样,没一点多余的赘肉。没结婚时,十里八乡的男人没有不知道嫂子的。我说,嫂子,你这身材才真叫魔鬼身材哩。嫂子幽幽地说,魔鬼顶个屁用,你哥十天半月也不回来一次。
  嫂子的话也勾起了我的共鸣,你说男人是不是都有喜新厌旧的毛病?即使老婆长得跟巩莉章子怡一样漂亮,男人们还是有厌烦的时候。我哥可是个残疾人,不也没把漂亮的嫂子放在心上?
  嫂子说,可不是。想想不太对头,又问,丫头,你哥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事啊?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呢,嫂子又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问也是白搭,反正你哥有什么事你也不会跟我说,还是兄妹亲哩。
  我说错话了,差一点漏馅,好在嫂子没揪住不放。哥嫂长期分居偶尔来点婚外情还有情可原,我们可是天天在一起,徐杨还不是两个月也没有碰过我一次?不碰就不碰吧,反正离了他徐杨咱也渴不死。
  我问嫂子,小玉怎么现在回来了。嫂子支支吾吾地,说是小玉公司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很多员工都放了假。
  我看嫂子不愿多说,就没有再问侄女婿的情况。
  去年,小玉在QQ上说要结婚,我还吃了一惊。开什么玩笑,19岁就结婚?小玉仿她妈,身板也跟电线杆一样。我问小玉,你们认识多久了。小玉说,差不多有两个月吧。我更惊讶,怎么认识的?小玉说,八分钟约会啊。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八分钟约会跟传统的相亲类似,只是一次可以见很多人。在酒吧或餐馆里,一对对青年男女随着每隔八分钟一次的响铃,站起来交换座位,寻找新的伙伴,直至找到自己想要继续交往的异性。
  我说不行,我坚决反对。小玉很失望,我以为姑上过大学,不会像爸妈那样保守的。我说,这不是保守不保守的问题,你这样太轻率了,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小玉发过来一个笑脸,反对无效,我们已经领过证了。
  也太快了吧?婚姻可不是儿戏,得慎重点。我还是没有放弃。
  小玉说,姑,落伍了吧?我们这叫"闪婚"。
  "闪婚"我倒是听说过,类似于电视上"玫瑰之约"的速配节目,都是快餐文化。小玉他们这一代人还是喜欢方便面这一类的快餐的。闪就闪吧,父母都管不了还轮到我这个当姑的?
  半夜里起来方便,听到西边老屋里还有铿锵的锣鼓声,爸妈又在看那些戏曲碟。人老了,耳朵不灵便了,说话跟吵架似的,看电视的时候音量就放得大大的。
  其实我呆在王畈也帮不上忙,有爸跟嫂子我根本插不上手。吃过早饭,爸让我出去溜达溜达。久居县城的人到了王畈还是有欣喜的,夜晚的王畈远离喧嚣,静静地掩映在黑暗中,让人少了俗世纷争的念头。遇上春天的王畈,郁郁葱葱的,到处都是树,树缝里渗出浓浓的田园气息。古老的淮河似一条飘带搭在王畈的右肩上,把王畈装饰得像个未出门的大姑娘,羞答答的。沿淮路斜挎在王畈的左肩上,悄悄地把王畈跟外面的世界连成一体。
  转了一上午回来,嫂子说,小玉吵着要吃槐花,我也不会做。你们城里人就爱吃这乱七八糟的东西。
  嫂子放了很多油,洋槐花还是不香。小玉却一个劲儿地嚷,好吃好吃。她们这一代的孩子,只是把洋槐花当做一种稀奇的东西品尝。
  我们王畈,洋槐树一点也不稀罕,长塘边,房屋前后,地头上……到处都是。一到春天,一簇簇白亮亮的洋槐树花从浓密的绿叶中挤出来,特别耀眼。老屋的东窗户前就有一棵。每年春天蔬菜青黄不接时,洋槐树花便成了我们家饭桌上的佳肴。那个香啊,如今的哪一样食物也比不上。我小的时候,洋槐也小,一伸手就能够着那一团团的白。偏偏这洋槐比我们长得还快,一转眼,立着脚都够不着了。哥便在竹杆的顶端绑上一个铁钩,勾住槐花一扭,一串槐花就落下来。春天一过,洋槐树被捋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伤痕累累的肢体,春天就这样被我们捋得七零八落。妈还说,"洋槐花浪,越撅越旺",好像洋槐生在我们家是它的一大福气。我长大了,家里的境况好一些了,洋槐又变得一无是处了。脏,还到处是刺,爸甚至动过砍掉它的念头。幸亏了我妈,说你爸的"瞌睡笼"都备好了,我将来还指望它呢。妈一点儿也不避讳说到死,反而一副很向往的神情。
  正吃饭的时候,薛勇打来电话。薛勇出差回来,说给我带了套内衣。我心里极熨帖,多少年没有男人这样宠我了。薛勇在电话里还说,是蕾丝的,镂空,丫头肯定会喜欢的。我甚至有点急不可耐了,想穿上让薛勇看看。嫂子向我做着手势,啥事啊,吃完饭再说不中吗。
  女人跟女人毕竟不一样,像嫂子这样,有吃有喝的,找个陪她睡觉的野男人还不是为了性?我跟薛勇当然不是,我们是情投意合,是爱情。
  吃过午饭,我拉着妈的手,说了会儿话就要走。爸送我出来,你看,你一回来你妈就好了。我说,好啊,以后我多回来陪妈。学校的课也不敢落下太多。爸说,那是,工作要紧。其实,我是急着想试那套内衣。我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怪爸乱打电话。爸手扶着老洋槐,有点意外。爸是有功的,再也没有谁能对妈照顾得这么好了。人家医生都说了,妈还能活三年说明调理得当。
  回到家,贝贝在院子里乱窜。可能是饿了,我给他弄了狗食。贝贝嗅了嗅,没尝。也可能是渴了,我又去烫了碗牛奶。贝贝还是闻都不闻。
  徐杨当副书记时我们在城南关起了这座小楼,高门大院的,不像小区,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前年徐杨回城当了畜牧局局长,这座小楼才显出作用来。来谈业务的,汇报工作的,徐杨都让他们走后门。后门很隐蔽,正对着一片小树林。
  薛勇也是从后门进来的。我们进了卧室,薛勇说,这内衣真他妈的高级,摸着就跟女人的皮肤一样光滑。我接过来,真是,跟人的皮肤一样,丝一般。薛勇,你是不是摸过好多女人的皮肤啊,怎么一说话就拿女人来比。我问。
  薛勇腆着脸,我可没有错啊,充其量是指代不明。我说的女人其实就是你。
  你就贫吧。花了不少钱吧?
  薛勇说,什么钱不钱的,只要你喜欢就成。
  女人都喜欢男人的殷勤,哪怕是虚心假意。
  新内衣的搭扣在前面,我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薛勇趁机缠上来。我假意扭捏了几下,内心里充满了欢喜,薛勇雄性气势十足,说明我的身体还是有诱惑力的。婚外的情,就像童年时偶然学会的游戏,越玩越有滋味。薛勇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徐杨回来的时候我才醒。看看表,已经11点多了。
  徐杨大惊小怪地说,贝贝好像病了啊。
  我从卧室里出来,看了看焦躁不安的贝贝。徐杨的眼睛瞟到我身上,我有点怯,身上还穿着薛勇买的内衣。这套内衣太艳,徐杨要是稍微留心一些的话就会发现我们的奸情。徐杨留心了,却没有发现异常,他对我的身体和衣服已经熟视无睹了。我放下心,挺着胸脯在客厅里晃荡。想不挺都难,这内衣能把人的平胸都挤出乳沟来。我现在才知道,那些明星们的丰乳肥臀都是衣服的功劳。
  我说我回来的时候,贝贝就不吃也不喝,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徐杨想了想,恍然大悟,春天来了。我不明白,春天来了跟贝贝不吃不喝有什么关系。徐杨说,春天来了贝贝就到了发情期了。狗也会定期发情,我心里好奇怪。
  徐杨又说,对了,你妈没事吧?
  我说没事,哪次不都是虚惊一场。想想,不对,虚惊这词用得不当,难道我还盼着"虚惊"变成"实惊"?这都是长期不教主课语文的结果。
  第二天,我老早就到了学校。上午有两节音乐课,我还没想好教他们什么歌呢。教务主任看到我,说没事吧你?我知道人家问的是我妈,连声说,没事没事。主任说,没事你去市教育局开会吧。我在一小上班十几年了,无论是县里还是市里,还从来没有开过音乐老师或体育老师的会。我给徐杨打电话,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去市里开会了,可能得两、三天。其实,很可能下午就回来了,音乐老师能开多长的会。
  到了市里才知道,还真是长会,普及京剧知识的培训会。京剧是国粹,北京市从今年开始在中小学开设京剧课,什么时候在全国铺开,还不确定,音乐老师得先做好充分的准备。除了样板戏,我对京剧知之甚少,仅有的一点戏曲知识还是从爸妈那儿普及的。再说了,京剧是北京的地方剧种,为什么全国中小学都要开设京剧课?我们河南要开也要开豫剧,越调,或者曲剧啊。
  会开到第二天,爸的电话又打来了,你妈快不中了。怕我不信,爸还补了句,这次是真不中了。我说爸,你别急,没事的。嫂子也在旁边帮腔,丫头,咱妈不中了,你快回来吧,叫上你哥。
  我回到王畈,天还没黑。妈确实有点神智不清,爸也是。爸跑前跑后的,不知道都在忙什么。村里的医生也在,我偷偷地问他,人家说应该不要紧,输两瓶水就过来了。
  晚上我没有和嫂子睡,我睡在老屋西边的那间房,爸在东间陪妈。自从妈做了阴阳仙,我几乎没在老屋住过。妈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我也睡不着。爸忐忑不安地问,棺材一弄走家里就出事,丫头,咱是不是再请副棺材回来?
  我有点烦,爸,妈不相信科学就算了,你不能也随她啊。
  5
  回到王畈的第二天,妈突然又正常了。我说的正常是,妈虽然躺在床上,意识还是清醒的。
  妈要看碟,听豫剧。妈喜欢豫剧,爸喜欢越调。上午他们看《朝阳沟》,妈甚至还跟着哼了几句:"咱俩个在学校整整三年……"我偷着笑,爸跟妈可不像《朝阳沟》里的栓保和银环,妈没上过两天学,加起来也不到三年吧。
  《朝阳沟》我还是清楚的,我们小时候正是《朝阳沟》流行的年代。《朝阳沟》给我们缺少颜色的童年带来了欢快,还有诙谐。我和嫂子不时地听到笑声从老屋里传来,不知道是爸妈的还是电影上的。嫂子说,丫头,没事了,你只管回去忙你的吧。
  下午我没有走,我听老人们说过,垂死的人往往会回光返照。我没敢跟嫂子说,怕一语成谶。
  傍晚的时候,我带着来福从外面散步回来,老屋没什么动静,只有咿咿呀呀的唱腔从碟子里流出来。循着声音进去,爸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梁山泊与祝英台》正到了紧张处。这是一部摄于七十年的老片子,碟子已经有明显的划痕了。爸妈肯定看过不少遍。
  我坐下来,陪着他们看。梁山泊死了,祝英台父母逼她嫁人。恍恍惚惚地,祝英台舞着长袖到了梁山泊的墓前。我说恍恍惚惚是因为我也精神不集中,屏幕上唱来唱去的情节总是展不开。妈突然"哎哟"一声,我才回过神来。电视上梁山泊的坟一下子裂开了,非要"生不同枕死同穴"的祝英台就那样跳了进去。
  梁祝故里我去过,腐败,没有生机,几乎被世人遗忘了。我是带着爸妈一起去的,那也是我唯一的一次带父母出行。梁祝镇离我们县城很近,半个小时的车程。它原本叫马乡的,不久前刚刚举行过更名揭牌庆典仪式。传说中的梁祝坟墓其实只是两个土堆,很大,四周的围墙显然是新修的。还有传说中的红罗山书院、鸳鸯池、十八里相送故道、曹桥(草桥),无不留下了新时代的印迹。在现场,根本找不到电影中的浪漫,找不到"扑坟化蝶"的痕迹。看得出来,我爸我妈他们有些失落,梁祝故里之行败了他们的兴致。
  我以为,他们对《梁山泊与祝英台》的衷爱肯定要大打折扣了。我想错了,电影他们照样虔诚地看。这不,爸的眼角还挂着两颗泪珠,像一座雕塑,张大嘴巴盯着屏幕。这样滑稽的电影也只能哄哄我爸我妈这样的老年人了。
  我本来决定第二天回城的,妈却在那天晚上走了。
  吃饭的时候,妈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我预感到情况不妙,妈这次才是真的不中了。爸,我拚命地喊。爸赶过来,说,这老婆子,又在诳我们。我说这次不是的,一边催嫂子赶紧给哥打电话,让他回来。
  小玉、东东也都过来了,我们围在妈的床边。爸说,挪吧,挪到堂屋的地上。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堂屋的地上铺好了稻草。堂屋是正屋,是过年过节祭祀祖先的地方,在这儿咽了气才不算孤魂野鬼。我双手把妈从床上托起来,像抱一件瓷器,生怕碰坏了它。嫂子让小玉、东东搭手,我说你们就别添乱了,奶奶这么轻,姑还是抱得动的。
  妈就那样一阵紧似一阵地喘气,紧得我心慌。爸说,你妈是在等你哥回来。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但那天晚上老屋的气氛就像打仗一样,让人提心吊胆。哥回来了,一进门就扑到当门的稻草地上,握住妈的手,连声叫妈妈妈……
  爸却很平静,你妈的罪受到头了,让她走吧。
  屋里来了很多人,远亲近邻都听到动静了。我说不出话,嗓子哽咽,只有眼泪在流。妈干枯的手绵绵地抬起来,气越喘越粗。我和哥顺着妈手指的方向看去,外面黑漆漆的,连大门外的那棵洋槐都看不真切。嫂子的眼泪也挂满了脸,妈在等爸哩。果然,屋子里不见了爸。东东站在门外喊,爷,爷,我奶找你。爸扶着东东的手进来,妈拖了一口长气,手才垂了下去。我看看墙上的挂钟,刚好凌晨一点。
  我以为妈又睡着了。但是,满屋子的人都嘤嘤地哭起来。爸走过来,平静地跟哥说,去放炮吧。炮是断气炮,也算报丧。
  医生说的一点都不假,做完手术,我妈只能活一至三年。医生治病不行,看病人能活多久还是很准的。
  爸指挥全局,屋里由亲戚邻居操持,我和哥去镇上给妈买衣服。徐杨也来了,带着儿子。看到他们,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天还没亮,丧葬用品商店都还没开门。我们等了会儿,实在等不急了,还是敲了人家的门。人家是一条龙服务,冰棺,鞭炮,衣服,小石棺,甚至孝牌都有。服装也有很多种,有三件套的,有五件套的,也有七件套的,价钱从几十到上千元不等。我打断哥对店主的提问,拿你们店里最好的吧。
  回来的路上我跟哥说,妈的丧葬费用我出。我心里其实是愧疚的,就算补偿妈没有去北京上海吧。妈活着我没有尽孝,死了得让她体面点走,至少也要让爸看着舒心。
  哥也说,是啊,好了歹了,其实都是给活人看的。
  天亮的时候,阴阳仙老铁也来了。我不知道老铁的真名,王畈大人小孩都叫他老铁,没有多少人去探究他的真名。我不知道哥怎么想,反正我是烦阴阳仙的,可能是因为妈的缘故吧。爸见我和哥忙着去给妈穿衣服,只好自己去招呼老铁。
  妈的身上只剩下肉皮,让我想起了以前给学生讲的词语,瘦骨嶙峋。可妈的身子很干净。嫂子说,咱爸心细啊,每天都给咱妈擦身子。我马上就联想到,爸瘫痪的时候妈仔仔细细地给爸擦洗的样子。那个该死的问题又窜了出来。原谅我,妈,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又想到这个问题。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为什么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你们的亲密?哪怕是一些暧昧的眼神,凌乱的头发,或者让人生疑的床单。
  院子里都是披麻戴孝的人,有的去城里找我办过事,有的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们宽慰我的时候也像爸妈一样丫头长丫头短地叫着我。那些长长短短的白布扎在他们头上、腰里还有鞋面上,晃得整个院子一片白,连老洋槐好像都戴着孝。妈走了,本该做妈的"瞌睡笼"的老洋槐落了单,孤零零地矗立在当院里。
  爸将我们召集到一边,正式介绍我们认识阴阳仙老铁。说是介绍,其实根本没必要,这十里八乡的就老铁一个阴阳仙,哪个不认识?认识归认识,平日里谁也不愿跟他絮叨,这就像医生跟病人的关系,好的时候谁盼着哪一天去找医生啊。
  我挤了点笑容给老铁。虽说我不喜欢阴阳仙,但我不想妈的葬礼有什么磕绊。老铁倒是很职业,我已经算过了,大大后天才有日子。
  我和哥互相看了看,不明白老铁的意思。
  爸说,得放够五天,第五天的早晨才能拉去火化。
  我知道尸体一般都是在家放三天,怎么我妈非要放五天?我没好意思问,哥却问了。
  老铁还是没有表情,这是根据你妈下去的时辰来定的。具体怎么定的,老铁没有说,说了我们也不明白。
  五天?还不是看你们都在外面工作,有钱。农村人说话直来直去的,多放一天就是钱,来往应酬,管饭,冰棺用电……我不担心这些,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时间超过了我的预期。
  我怀疑老铁是在报复我们,妈也许抢过人家的好多生意。我私下里跟爸商量,要不,等会儿再算算?老铁混混沌沌的,好像没睡醒。
  爸说,人家阴阳仙都这样。爸看出了我们的心思,陪着小心。怎么办呢,既然请了阴阳仙就得听他的,不听吧心里也安宁不了,总觉得疙疙瘩瘩的。我知道爸的心思,爸舍不得妈,他当然是希望妈能再多放两天。我安慰爸,不就是多放两天嘛,没关系。
  不时地,我的眼睛会粘上阴阳仙老铁一阵子。他坐在老洋槐下,若无其事地跟爸和帮忙的人交待事情。我没有见过妈当阴阳仙的样子,肯定也像今天的老铁这样,在人家院子里笃定地安排着一切。这院子里,唯有他和厨师是不用戴孝的。厨师是来干活的,阴阳仙也是,阴阳仙是用脑子干活。就像爸经常说的那样,我们都是劳动者,农民消耗的是体力,阴阳仙消耗的是脑力。除了为死者家属制定葬礼仪式的各项程序,阴阳仙的一个主要工作就是掐算死者下葬的时辰。老铁还带了一个黄色的旧书包,我猜想,他的包里应该有意料中的几本旧书,可能是周易,也可能是太极或八卦,封皮落了,或者中间已经缺了几页。爸说,人家现在可先进了,包里还有罗盘哩。哈,连阴阳仙都讲科学了。
  听人家说,妈跟老铁不一样的,妈没有罗盘,也没有太极或八卦。妈去帮人家出丧时也戴孝,妈戴孝的方式跟死者的亲属不一样,妈将孝布缠在胳膊上。
  爸说,按规矩,你们这几天谁也不能坐凳子,戴着孝不能进人家的院子,吃酒不能划拳,借人家的东西都要给钱……
  哥问,给多少啊。
  老铁在一边说,象征性给一点就中,一毛两毛都中。丧事嘛,与人家无关。
  平时,对那些说不出子丑寅卯的规矩、方圆,我是最不屑遵从的。让哥意外的是,在妈的丧事上,我比哥还循规蹈矩。我不厌其烦地向老铁咨询,试图严格遵守那些复杂的丧葬礼仪。老铁任何时候都像先知,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一切他都有安排。有了他,我们就不用担心了。可以想像得到,妈肯定也宽了不少人家的心。
  晚上我们这些小辈守夜。亲戚邻居都回去了,只剩下我们自己家里人。爸老也不睡,在妈的冰棺旁边磨蹭。我说,还得几夜哩,小玉招呼你爷去睡吧,我和你爸给你奶守着就行了。
  老洋槐上早已经扯上了灯泡,明晃晃的,远处的夜显得更加深邃,幽远。我不觉得害怕,好像妈只是躺在床上睡觉。
  哥伏在支撑着冰棺的长条凳子上,眼睛涩着。听到爸走过来,才打起精神。爸说,换香的时候记得烧纸。
  我说,爸,我们记着哩。
  爸又说,晚上也没人看到,就坐下吧。
  爸其实挺守规矩的,看我们熬得难受又有点于心不忍。
  我说坚持两天吧,但愿妈在那边会因为我们的孝心少些磨难。
  爸说,丫头啊,你爸从来没有想过能活过你妈。
  是啊。前天晚上我还听到爸在床上跟妈说,我该走在你前面的啊。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爸又接着说,早走早享福啊,留下的遭罪。妈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我还是没听明白。恐怕只有爸才能明白妈在说什么。爸又说,你多会享福啊,说走就走,再也不用管我了。妈嗯嗯了几声,我听着像是很急的样子。爸其实都是在自言自语,你就不能再坚持坚持,等等我……我心里还直笑,死也是能等的?
  徐杨安慰说,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哪来的福?别让你们这些儿女难堪就中。
  我低下头,爸还是没有原谅我借酒精之名在医院里的埋怨啊。
  爸说,不早了,还有几夜哩,你们分班吧。今儿黑丫头去睡,你哥守着。明儿黑丫头守着,你哥睡。
  我说哥先睡吧,哥累了一天了。今儿黑我守,明儿黑哥再守。
  我哥不干,硬撑着。
  徐杨也说,我跟哥守吧,你们都去睡。
  6
  早晨起来,看见徐杨那样子,我的心也被感化了。悠着点,还有几天哩。
  自从发现了徐杨的丑事后,我很少跟他正经说话了。徐杨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换了口气跟他说,你先回去上班吧,还有几天哩。火化头天再回来。
  哥也是,眼睛红红的。爸从里房出来,眼睛也红红的,肯定是一夜没睡。像爸这样的年龄,熬上一夜可吃不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上桌的菜盆里只有一半的菜量,就跟厨师说,菜要上满,得让人家吃好。我们这一带,专给人家的红白事做饭的厨师不少,这一位名声最好,总是为主家着想,能省就省,不像阴阳仙老铁。听我这样说,厨师凑近我小声提示说,反正也吃不完,放多了浪费。我说浪费也得上满,别让人家一看菜不满就不敢放开肚量吃。我知道,在我们王畈,红白事可是关系到一家人的面子问题。我不想让人家在背后说,老王家的丧事办得真是小气,儿女还都在县城工作哩!
  爸听我这样说,也嘱咐厨师,听丫头的,咱也不在乎省那三瓜两枣的。
  晚上,爸又偎到妈的冰棺前,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太婆。我说,爸,你去睡吧,我们还年轻,熬得了夜。
  爸说,丫头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可能熬夜了,二胡一拉就是一夜。人家都说我是拉二胡拉出了灾祸,你妈从此就不再让我摸二胡了。
  怪不得一直没有见爸拉过二胡。打我记事起,我们家连二胡都不曾出现过。
  后来又整出个棺材。是啊,一家大小都陪着我遭罪。丫头,你那时候有没有害怕过?
  我说,爸,我不害怕。
  棺材我不怕,我怕的那块莫名其妙的红布,红霍霍的,瘆人。
  都是你妈啊,只想着给我避这避那的,谁知道阎王爷倒先看上她了。爸流着泪,自顾自地说,这阎王爷真是不长眼,该死的没死,留下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用。
  我怪爸,瞎说什么啊,爸的好日子还长着哩。阎王爷想着爸你以前受了好多的苦,想让你今后享享清福哩。睡吧睡吧,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晚你来陪妈。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一片安静,是那种恐怖片里营造出来的安静。我被这种安静弄得有些不安,赶紧站起来活动活动。冰棺里面像是结了冰,妈的身体很板正。我进了西屋,没有爸。东边那间屋也没有。爸呢?深更半夜的,爸能去哪?
  外面亮晃晃的,100瓦的灯泡把院子照得跟白昼一样,连老洋槐的树干都煞白煞白的。厨屋的门掩着,我的手还没挨上它就自动开了,好像装了感应器。借着院子里的光,我看到爸的身体弓着,一半埋进这两天临时启用的大水缸里,另一半竖在缸沿,脚悬空垂下来。
  真是一场噩梦啊。我揉了揉眼睛,想从噩梦中醒过来。我看到灯泡发出的耀眼光芒了,有点刺眼。转过身,爸的身体还在水缸边,跟虾米一样屈着。我甚至还不当回事儿地想到了课堂教学,虾米这个词虽然贴切,可不太恭敬,应该换个比喻。
  我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没用,还是没醒过来。
  爸还是把头埋在缸里,跟曲别针一样折叠着干瘪的身子。对,曲别针,这个比喻合适,没有贬义。
  我赶紧把爸的身体从水缸里拖出来,梦里梦外我都不想让爸这样。爸老了,身子有些干枯,没有多少重量了,这个工作做起来很容易。爸的脸从水里捞出来,颜色发青,有些地方还发紫。好在爸已经老了,脸上都是老年斑,颜色在他的脸上不太明显。
  我想去叫哥,挪不动腿。张开嘴,也发不出声,像默片电影里的主人公。只好盼着噩梦赶紧结束。
  又过了一会儿,爸脸上的乌紫下去了。我觉得不对劲,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在梦里。我瘫坐在厨屋里,给薛勇打电话。
  薛勇的手机关机。我只好拨徐杨的,好在徐杨的手机开着。徐杨,我好像被噩梦魇住了。
  徐杨说,胡扯!魇住了你还能打电话?到底怎么了?
  我说,爸不中了……爸溺水了。
  我听到徐杨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又回到了默片电影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一个劲地流泪。
  我守着爸,看着外面的天先是越来越黑,然后又慢慢地发亮。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黑暗中能感知到时间的变化。可是,那个晚上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给妈办丧事的过程让我知道了很多关于丧葬的事,比如72岁的老人死了就称为喜丧,晚辈们不必太过悲伤。比如丧事招待吃饭时不能有牛肉。比如非正常死亡的人是不能进家门的,应该在屋外搭个棚子,或者放进偏房……
  爸受了这么多苦,要是死后连堂屋都进不了,妈在那边心里好受吗?
  我想把爸抱到西里房的床上。我又紧张又害怕,走到院子里就没有了力气。我搂着爸,靠在老洋槐树上歇憩。爸的身体在我怀里慢慢变凉,变硬。我搂紧他,爸,您咋恁傻啊!爸,您醒醒,丫头还没陪你去北京上海哩。爸,那天在医院里丫头喝醉了,您千万别当真啊。爸,您也喝多过吧?丫头喝多了也一样会说醉话。您别当真,丫头喝醉了……
  外面有车响,应该是徐杨来了。我攒足劲,终于一口气把爸拖到他的床上,慌里慌张地给他换上干衣服。
  我跟徐杨说,怎么办,爸突然就断气了。
  徐杨凑近去查看了一下爸的脸,你撒谎,爸肯定不是突然断气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有,爸真的就突然断气了。
  编吧,你就!你刚才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
  我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我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现实了。我说,徐杨,看在爸受了一辈子的苦的份上,别说出去。咱得让爸躺到堂屋里。
  徐杨说,赶紧去喊哥嫂。我去堂屋铺稻草。
  我去不了,我害怕,我怕我一说话就露馅。嫂子是农村人,肯定会忌讳爸的非正常死亡的。嫂子知道了,爸就进不了堂屋,进不了堂屋爸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徐杨说,你别说话,听我的。
  哥嫂他们都来了,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我只是哭,是真哭,一边拉了很长的声调喊:"爸……"以前我对爸又敬又畏,以后,再也不用畏了。
  徐杨说,嫂子去堂屋铺稻草,哥赶紧放挂炮。
  等到他们在堂屋安顿好爸,我的心才安静下来。
  天亮了,老铁也来了,说这是好事,你爸是舍不得你妈一个人走啊。老俩口一起走,多好啊,几十年没有过这样的事了。这是你们王家几十年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啊,真是有福的人啊。
  这一次,老铁没有给爸多掐日子,很干脆地说,老俩口后早上一起上路。好日子啊!
  我还是挪不动脚步,只好让哥一个人开着车去租冰棺。不多会儿,哥又空着手回来了,说人家只有一副冰棺。
  徐杨说,你傻啊,镇上只有他一家丧葬用品商店?
  哥二话没说,掉头又去镇上了。
  后来的事,我都是恍恍惚惚的,好像梦还没有醒。我一再安慰自己,梦肯定要结束的,爸就要回来了。
  将爸朝冰棺里移的时候,爸已经换上藏青色的中山装。那些衣服,质料极差,表面功夫却作得精致,虽然在商店的柜台里显得阴气沉沉,一旦上了身,还是有形的。
  两副冰棺并排放在那儿,把个堂屋占得满满的。磕头的时候我嘴里念叨着,爸,挤就挤点吧,到底你跟妈又在一起了。
  以后的两个晚上,我一丁点儿睡意都没有。我老是听到厨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孩子在那儿戏水。我让徐杨去看看,徐杨没有烦,一遍又一遍地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回来跟我说,丫头,没事,没事。这声丫头来得有点晚,偏偏赶在薛勇的后面。这是最近十年来徐杨第一次喊我丫头。我们恋爱的时候,徐杨叫我丫头。初开始我觉得别扭,怕重走薛勇那样的老路。除了家人,只有薛勇叫过我丫头。结婚后,丫头这个称谓还是用了几年的。慢慢地,由亲切变成了戏谑。
  我偎在爸妈的冰棺旁边,徐杨,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徐杨反问,我们不是在好好过日子吗?
  最后一夜,我盯着堂屋里的两副冰棺,怎么会这样呢?是我杀死了爸,爸根本就没有死,肯定是我把爸放进冰棺里闷死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看到爸的身子好像向妈那边侧了一点。小时候听说谁谁谁快抬到墓地的时候又活了过来,爸肯定也是,明天一早就会活过来。
  夜半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我很忐忑,怕路滑影响出丧。还不到四点老铁就到了,老铁一点也不担心。下雨好,你爸你妈感动了老天爷哩。咱们在地上出丧,天上老天爷也在掉眼泪哩……
  我差一点笑出来,这个老铁,还真是个好阴阳仙。
  7
  爸到底没有活过来,王畈村的公墓区一下子又添了两座墓穴。
  看着两个装着爸妈骨灰的精致小石棺并肩落入墓穴,我知道梦已经结束了。我笑了。王畈有好多乡民都看到了我的笑。笑跟葬礼的气氛多不协调啊,更何况,死的还是我亲生的父母。我的嫂子倒是恪过着妇道,葬礼上一直哭哭啼啼的。我后来听到王畈人背后对我爸我妈葬礼的评判,作为一个媳妇,嫂子表现得太好了。人家没有说我,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那做女儿的可不怎么样。阴阳仙却用爸的语调说,丫头,值得笑,你爸你妈虚岁恰好72了,喜丧。况且,老俩口一起上路的造化,哪个能有?
  安葬好爸妈,我跟徐杨要了一条好烟送给了老铁。
  小玉也要回她的上海了。嫂子不想让小玉走,小玉不听,嫂子这才跟我说,小玉离婚了。一直没敢说,怕给咱妈添堵。
  也许是刚刚经历过生离死别,小玉离婚我并没有意外。离就离吧,认识不到两个月就结婚,这样的婚姻也太草率了吧。我劝嫂子。
  谁也没能留住小玉,她自己的路还得她自己走。看着孩子的背影,我的心里酸酸的。不知道有没有"闪离"这个词,"闪婚","闪离",这世界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嫂子也跟着哥进城了。哥说,东东就要上初中了,得让你嫂子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都走了,只剩下来福。不如也带到城里,好跟贝贝作个伴。
  徐杨说,贝贝能跟来福作伴?
  怎么不能?不都是狗吗?来福虽说生在农村,比贝贝还讨人欢喜哩。
  徐杨说,晚了,前天镇上来人收走了。
  我听了,眼泪猛地激了出来。怪不得这几天没见来福的影子。
  镇上就一家收狗的,"吉祥小吃",紧邻公路。冬天收狗做卤肉吃狗肉火锅,夏天收淮河里的沙狗子做烧烤。我们经过"吉祥小吃"时,车慢了下来。我摇下窗户,看到装满了狗的铁笼子散乱地挤占着公路。狗们可怜地困地铁笼子里,指不定来福也在那里。我让哥停车,一笼一笼地翻找。徐杨见我心坚,问那店主,前天在王畈收的那条黑狗还在吗?
  店主说,送走了。这几天卖狗的特别多,传说眼睛生了癞的狗会传染给孩娃。
  我不相信,那店主认识徐杨,还不是他们串通好的。我把所有装狗的笼子都找了一遍,还是没见来福。
  店主和徐杨拉着话,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装到铁笼子里的狗拚命地狂吠,吵得人心慌。店主瞅见一条叫得最凶的狗,突然伸出大钳子,一下子钳住那狗的头,拖拽着硬朝笼子里塞。狗叫不出声,像无声电影里的镜头,闷闷地弹着四肢,被填进铁笼里,蜷缩起来。那狗的眼神惶惶的,到底被人的气势压住了。我看不下去,胃里的食物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
  回到城里的家,贝贝也不见了。开始我们还以为贝贝只是饿了,出去找东西吃了。回城第四天,还是不见贝贝的影子。徐杨说,再买一条吧。贝贝在发情期,可能找到伴了,被人家捡走了。
  不知怎的,我又莫名地想到那个龌龊的问题,要是我跟徐杨谁病了,像爸妈那个样子,没有"那事"是不是也能过得下去?也就是说,没有了"那事"的现代婚姻,是不是还能经得起考验?
  我的假期还没有结束,反正是音乐课,即使结束了也可以再续。我不上课,让数学语文老师们捡了便宜,他们可以加课给学生补习了。
  那些日子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坐在电视机前,看一张爸妈看过的戏曲碟片。申凤梅简直把诸葛亮唱活了,还有海连池,唱腔多贴近人物啊。管它开不开戏曲课,下学期的音乐课我决定给我的学生普及河南地方戏知识。河南人,没听过豫剧,不知道越调、曲剧,多遗憾啊。
  徐杨也说,原来戏曲也很有韵味啊。只可惜,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太快了,没有多少人愿意慢下来细细品味它们了。
  最惊世骇俗的还是数《梁山泊与祝英台》。象所有的戏曲一样,慢悠悠地向前推进。急死人的含蓄,一点一滴地累积着与结尾的烘托。仔细想来,最美妙的爱情其实都是在此之前的小心翼翼,试探,深入,循序渐进。戏就要结束了,灰暗的屏幕上坟墓突然裂开,祝英台纵身一跃跳了进去。灰暗退去,天上出现一道彩虹,万千蝴蝶萦绕坟墓。众声合唱:"彩虹万里百花开,双飞蝴蝶翩翩来。千年万年不分开,梁山泊与祝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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