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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猝死的她被救回,亲人为何如此无奈?

原标题:看到猝死的她被救回,亲人为何如此无奈?

原创: 程南意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看到猝死的她被救回,亲人为何如此无奈?

看到猝死的她被救回,亲人为何如此无奈?

- 职 业 故 事 -

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生命拥有绝对的决定权,这是不可否认的。但当你丧失了意识和行动能力,你的权利就是空口白话,你的家人,才是能决定你生命走向的拍案人。

故 事 练 习 生 习 作

第 47 篇

-1-

国庆休假后第一天,按惯例,我将电话回访出院后的病重病人,关注他们的恢复情况。

作为一名在基层工作了五年之久的临床护士,我熟练地从摆放整齐的各类文件夹中抽出《病重病人回访表》,在厚厚一沓A4纸中,往后翻至九月份下旬的部分,开始挨个打电话。

按照电话回访的工作流程,护士要在病重病人出院半个月后,拨打其住院时留下的电话,关注病人的恢复情况及近日身体状况,提醒病人按时服药与定期门诊复诊。

连续几人的电话要不无人接听,要不是忙音,好不容易接通一个,我迫不及待地进入状态:“您好,请问是赵桂珍家属吗?这里是县医院,我们来做一个回访。赵奶奶现在还好吗?”

听筒里静悄悄的,我奇怪地偏头看了眼座机,上面显示正在通话中,我又“喂”了两声,终于传来一个女声:“赵桂珍已经去世了。”

“啊!”我有些尴尬,“不好意思,节哀顺变。”

挂掉电话后,我叹了口气,跟同事说:“赵桂珍去世了。”

“那个1床?”同事回忆起来,摇摇头,“注定的结局啊……”

这件事早已是预料之中,从她出院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

看到猝死的她被救回,亲人为何如此无奈?

-2-

赵老太是国庆节前出院的,与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侄女签署了自动出院同意书,在一个夕阳倾洒的黄昏,将她带回了家。

厚厚的一沓病历里面,光是病重通知单就有三张,入院时、抢救后和出院前。蓝黑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在家属栏内,读不出签名者的喜怒哀乐。侄女赵素英在签第一个通知单时手是抖的,字迹蜿蜿蜒蜒。

在做出回家的决定后,她回忆起刚住院时,表情依旧有些紧张:“医生跟我说了一堆病,什么心坏掉了,腰子坏掉了,然后就让我签字。我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病很重,人估计不行了。”

“没想到,在医院输了液,人好些了,我还挺高兴,想着她好了之后回家还能自己过日子。可突然人就不行了,我想家里人都得来送送,不能留遗憾,就求医生保她半个小时。可谁知道,这一保就没走成……”

赵素英说这话时,身体背对着病房门,眼睛向下看着脚尖,多日未曾休息好的她,眼下乌青一片。

这不是我护理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患者起死回生的案例,却是为数不多的家属遗憾于患者起死回生的案例。

事发当日,晚餐时,赵桂珍吃了整整一碗饭,药也安安稳稳吞了下去。赵素英帮她擦洗时,赵桂珍突然失去了意识,整个人歪倒在病床上。赵素英吓了一跳,喊了两句,没有反应。她脑子一片空白,经隔壁病床患者提醒,才想起来找医生护士。

值班医护人员闻讯立即赶来,经过判断,赵桂珍已经心跳骤停了。她的情况全病区医护都知道,便齐齐看向赵素英,想得到确切的“救”或“不救”的指令。

赵素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面不停地打电话给家里人,一面喊道:“医生,医生,至少保她半个小时,让家里人见最后一面。”

这就是抢救了。医护一拥而上,徒手心肺复苏、推注抢救药物、心电监护、氧气吸入。在医护的努力下,赵桂珍心跳呼吸奇迹般恢复,她缓过来了。等到赵素英打完电话,家里人陆续赶到时,赵桂珍心率正常、呼吸平稳躺在病床上,连神志也是清楚的。

赵素英傻了。

她没想过赵桂珍还能救过来,眼巴巴看着牛医生,一直追着要“实话”。

“什么实话,她就是要我说一句老太不行了,好把人拖回去之后给家里一个交代。”牛医生伸出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智慧的光芒闪烁在小小的眼睛里。

“那赵老太到底怎么样了?”我问道。

“人是暂时救过来了,”牛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但是她家人马上就签署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拒绝输液、输氧。”

“啊?”我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还不止呢,停医嘱,预防性压疮护理、会阴护理、长期输液,全部停掉。”

“连翻身也拒绝了?”我有些不可置信。

“是的。”大雁有些愤愤,又有些不忍,“从昨晚抢救过来之后到现在,连口水都没给喝。”

虽然心里明白同事不会骗我,但我还是有些不相信,觉得没有人会这样狠心。趁着不忙的时候,我去1床了解情况。三人间的抢救室内只有赵桂珍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里面,我喊了她的名字,似乎是有些熟悉的缘故,她努力抬起手,想挥却又没有力气,软软垂了下去,嘴里“啊啊”叫了两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要喝水吗?”我大声问道。

“啊啊!”她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开了又合。

我想要找些水喂给她喝,却发现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赵素英就坐在外头,我转身出去跟她说:“老太太要喝水呢。”

“不管了噢。”赵素英朝我摆摆手,精神萎靡,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相比躺在病床上的赵桂珍,显的更像一个病人。

“这样会把她渴坏的。”我质问她,“你还不如…”

“我也没办法。”赵素英激动起来,“你看看我,还穿着凉拖鞋。在医院半个月了,吃喝拉撒都我都要管;半个月了,我一天好觉都没有睡过。”说着说着,她眼圈红了起来,“我没有办法······没办法······”

看着情绪有些崩溃的赵素英,我实在无法开口质问更多。

看到猝死的她被救回,亲人为何如此无奈?

-3-

赵桂珍是我夜班时接收的急诊病人。她被急诊科用平车送上来时,眼睛紧闭,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支棱在头上,远远就闻到一股尿骚气。

“心衰,急诊用过药了。拍了CT抽了血,报告还没出来。”急诊科同事迅速交待患者情况,“留置针在左手,现在输的是糖水(5%葡萄糖)。”

我一面迅速记录,一面将病人指引到抢救室1床。

将病人从平车移动到病床上,特别是自身无法用力的患者,需要专业的技巧。急诊科同事熟练地运用两人搬运法,与护工师傅一起将病人搬至病床。我在一旁举着输液的吊瓶,护着病人打了留置针的手,防止因牵拉导致脱落。

“老人是五保户,无儿无女,老伴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同事走之前悄声跟我说,“病情一定要交待到位,她家里人,不太想救。”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急诊的处理已经让病人的急性心衰症状趋于平稳,作为当班护士,第一件事是要对她的基本情况进行评估,以此为基础制定之后的护理措施。

急性心衰病人一般症状为心慌、胸闷、呼吸困难,需要持续低流量吸氧,除用药外,最主要的护理措施是绝对卧床休息,大小便皆不可下床。我按照护理常规跟家属交待:“要24小时有人陪护,大小便都要用便盆在床上解,病人不能下床。”

家属是名女性,40岁左右,交谈中得知,她叫赵素英,是病人唯一的侄女。她面色素白,几缕头发耷拉在两侧脸旁,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她愣了一瞬,才“哦”了一声。

在检查赵老太骶尾部皮肤的过程中,我一手搭在老太肩膀上,一手搭在膝盖处,一齐用力,将老人身体翻了过来。

赵老太“哎呦、哎呦”叫了起来,我吓了一跳。 这个方法我用过很多次,是给卧床病人翻身的标准姿势,并不会给病人造成痛苦。所以我问道:“老人家最近跌倒过吗?摔到哪里了吗?”

侄女摇摇头:“不知道,我们跟她不住在一起,她平常一个人过。”

赵老太肩部与骶尾部并无明显伤痕,我迅速检查完毕,将她又翻了过来。

我又问:“她在家生活能自理吗?有没有心脏病、脑梗之类的?”

侄女摇摇头:“没有啊。”

我问:“是没有还是你们不知道?”

侄女说:“从来没有检查过哟,哪里知道。”

我又问:“那她现在大小便知道说吗?”

侄女说:“应该能吧。”

我闻着明显的尿骚味,有些无语,只好说:“老人家好像将小便解在身上了,你帮她换一身吧。”

我回到护士站录病历,侄女打来热水,给赵老太擦洗。

我问值班的牛医生:“老太诊断是什么?”

“心衰、肾衰。”牛医生翻看着刚刚收到的血液检查报告单,停顿了一下,又眯着眼看手里的CT报告,哀嚎道:“脑梗啊······”

我叹了口气,说:“下医嘱吧,预防性压疮护理。她小便失禁,大便还不知道,最好插个尿管,不然屁股皮肤肯定要破。”

预防性压疮护理,顾名思义,是为预防无法自主翻身的高危病人出现压疮而采取的护理措施,主要方法是每两个小时给病人改变一次体位,并协助家属做好患者的皮肤清洁工作,提供健康意见给病人及家属,保护患者皮肤完整性不受损。

患有脑梗的患者,根据不同的脑梗部位及程度,会造成身体不同部位肌肉瘫痪。半身不遂,是常见的脑梗后遗症。

半身不遂的患者无法根据自己意愿翻身,长时间的固定体位会导致局部皮肤受压,导致组织细胞缺血缺氧而形成严重程度不一的压疮。若是患者大小便失禁,潮湿的皮肤则会加速压疮的发展。

而压疮的发生,预示着感染发生概率的大大提升,对于老年慢性病的预后,不是一个乐观的表现。

根据上述情况,我判断出赵老太需要进行护理干预,插入尿管防止尿液浸湿、按时翻身改变身体受压部位,预防压疮发生,减少感染概率,加速患者的恢复。

我详细地跟患者侄女讲解了患者的护理要点,包括饮食、皮肤清洁、功能恢复等。她听完,认真问了我一个问题:“那出院后她能自己照顾自己吗?”

我无法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能说:“看她恢复情况吧,有些人回去是能生活自理的。”

其实还有一半的话我没有说出来:大部分人都是需要家人长期贴身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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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对住院部的患者及家属来说,凌晨五点,是周而复始又一天的开始。

五点,夜班护士开始抽血、测量生命体征、做晨间的治疗与护理;五点,浅眠的患者或家属起床洗漱,下楼买饭。

对赵素英来说,五点,预示着新的一天护理工作又开始了,而不是过去一天护理工作的结束。按照每两个小时翻一次身的频率,五点钟,正好是给赵桂珍翻身的时间。

在赵素英的精心照顾下,赵桂珍包着成人尿不湿的臀部皮肤并未破损。但不透气的纸尿裤还是让当班护士心惊胆战,有时候不到两个小时,就要给她翻身一次。

夜里的病区静悄悄,夜班护士每小时一次巡房的脚步声再轻巧,也敏感地触碰到赵素英紧绷的神经。几乎是一进门,她就抬起头看你一眼,再闭上眼仰倒在一米宽的陪护椅上,疲惫无比。

在医院的半个月,赵素英基本上没怎么合过眼。白天的时候,除了买饭,其他时间寸步不离。

我们查房时也会关心几句:“怎么就你一个人呢?你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赵素英一直苦笑,看的人心里发酸。后来我们才知道,只有赵素英坚持要将赵桂珍送到医院救治,在其他家属眼中,既然是你要求的,就只有你照顾。

“回去还是你照顾她吗?”我问。

“我家里一家子人,孩子还在上学。”赵素英两眼无神,特别苦恼,呢喃说:“能在医院多住几天就多住几天吧,回去后就没办法了,我也有家,不能老是照顾她。”

我们同时沉默下来,看着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瘦成皮包骨的赵桂珍,话噎在喉咙里,半点也吐不出来。

发病之前,赵桂珍在当地是个能干的老太太。虽然已经八十六岁了,但洗衣做饭样样麻利。发病前一天,气温一下子降了近十度。赵桂珍早上起床有些头晕,她没有太在意,照例洗了衣服,做了饭。午饭过后,她晕的更厉害了,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她躺倒在屋内的小床上,准备休息一会。没想到,这一躺,就再没有起来。

赵素英接到电话时正在自己家中准备晚饭,她扔下做到一半的饭菜穿着凉鞋就赶来了。直到赵桂珍出院前,她还一直穿着那双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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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其实赵桂珍脑梗的程度并不算特别严重,急性期过后,肌力已经恢复差不多了。按牛医生的检查结果来说,她是有能力做一些复健动作的,但赵桂珍一直拒绝活动,并且,她还拒绝服药。

“每天早上,喂完一碗稀饭或者混沌之后,我就把药喂进她的嘴里,可她在嘴里含半天就是不吞,一会就‘噗噗噗’往外吐,吐我一身都是,有一次还喷到我的脸上。”赵素英回想起来也是莫可奈何。

情况反映到牛医生那边,牛医生更是无奈:“这有什么办法,病人神志清楚,总不能给她插胃管吧,插了她也能拽了。”

我说:“那怎么办,脑梗不吃药光靠输液,这也不行啊。”

牛医生摇摇头:“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她其实能动,肌力都恢复差不多了。她不活动不吃药,这自己不要命了谁能管的了。哎呀,你放心,她家里人都知道的,不会找麻烦的。”

话是这么说,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可以好转的病人因为自己的无知而预后不良。我值班的时候,经常去劝她。赵桂珍耳朵不好,记忆力更不好,明明已经达成共识,一转头,要不喂药的时候嘴巴抿得紧紧的,要不照旧吐赵素英一脸。时间一长,竟然连喂的饭也一起吐出来。

“她怕别人害她。”赵素英偷偷揩了一把眼泪,“自从她老伴走了,总有人打她钱的主意。有一天晚上,家里进了小偷,把她好容易存的钱偷完了。从此之后,她便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有人要害她,要偷她钱。”

“现在她在医院里,我还能尽心照顾。等她回家了,我也没有办法了。”赵素英下垂的眼角微微泛红,内心在天人交战,想放弃没有理由,不放弃又实在无路可走。

赵素英小时候跟赵桂珍很亲。

赵桂珍没有生过孩子,看到赵素英白净可爱,想过继到自己膝下传宗接代。赵素英的妈妈舍不得,又抹不开面,便承诺等赵桂珍老了,让赵素英给她养老。

赵桂珍便将赵素英当自己孩子疼,经常将她接回家照顾,买衣服玩具给她。赵素英懂事之后,对此事也是默认的,经常往赵桂珍家里跑,帮她做些家务,浆洗被褥。

赵素英结婚后,丈夫在外打工挣钱,经常不着家。她要照看孩子,打理家务,还要服侍公婆,往赵桂珍家里跑的次数少了许多。

她婆婆也不是个好相处的,曾经为了赵素英给赵桂珍送了件衣服,便吵吵嚷嚷个把星期。赵素英跟她吵过几次,平白戴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帽子,丈夫也对她没好脸。她只能忍气吞声,只在逢年过节去赵桂珍家送些礼。

这次事发突然,赵素英将家里大小事宜一齐丢下不管,婆婆早已怨声载道,回去之后还不一定是什么光景。赵素英越想头越痛,索性走一步看一步,最好是能在医院治好,回家生活可以自理;实在不行,人没了也好处理;最怕就是瘫痪在床,要人贴身照顾。

住院一个多礼拜的时候,赵桂珍的病情越来越平稳,牛医生建议回家继续休养。赵素英求情说,她每天就靠输液续命,回家估计撑不了多长时间,再让她住一个礼拜,好一点再出院。

牛医生也挺同情她,冒着被罚款的风险答应了。

其实赵素英是想着在医院好跟家里找借口,多服侍她一天是一天。

可惜天不遂人愿,眼看着病情好转的时候,猝死发生了。

老天给了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契机,却因一时的心软,造成了之后所有人的痛苦。

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都觉得赵素英太难了。

该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

看到猝死的她被救回,亲人为何如此无奈?

-6-

我做了多年护士,冷眼旁观各色各样的人和事,知道每个决定的背后都有着因果循环。但类似这种放弃他人生命的案例,医护人员作为最接近也是最遥远的旁观者,难道我们只能沉默吗?或者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关于生命的最终走向,到底应该取决于患者本人还是家属?

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生命拥有绝对的决定权,这是不可否认的。但当你丧失了意识和行动能力,你的权利就是空口白话,你的家人,才是能决定你生命走向的拍案人。

牛医生知道赵素英的决定后沉默很久,该说的话只能再说一遍,该签的字也只能再签一遍。

“我能怎么办呢?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牛医生整理病历的时候很是黯然,“那么几百页的规章制度,几千条的法律条文,找不出一条能让我有依据来阻止她。”

“你记得去年的21床吗?”牛医生问我,“那个68岁的老太,病态窦房结综合征的,心率31次左右。”

“我记得。”我回想起来:“大夜班那天,心电监护显示她经常停博,我一晚上跑了不下十次,但她看起来没事人一样。”

“对,就是她。我给她的建议是植入永久起搏器,不然非常容易猝死。”牛医生陷入回忆,声音有些轻,“可第二天跟她儿子交待病情后,她儿子强行要求她出院。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一点办法没有。”

赵素英在签署病重通知单和自动出院同意书时手很稳,签完后,她给赵桂珍换上一套新衣,收拾好零零散散的物品,与家人一起,将赵桂珍带回了家。

我与同事整理空出来的病房时,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们何其渺小,我们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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