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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一

  那年夏天我们部队驻地周边地区的天空像被捅了个大窟窿,天河水直往那儿灌,暴雨如注,下了二十几天,还没有消停的意思。我们部队已派出两拨人马,没日没夜地奔跑守护在抗洪大堤上。我们每天吃过早饭后就靠在背囊上听广播闲聊,等待那抓扯神经的紧急集合哨吹响。我们营是最后的预备队,是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撒出去。

  在下雨间隙,哨声响起,全营集合,在营长昂首挺胸的带领下,我们呈三路纵队雄赳赳地向旅机关进发。走在队伍最前头两个牛高马大的兵举着一张很大的红纸,红纸上用浓黑的墨写着满是惊叹号的请战书,紧跟着的是锣鼓队,几个手臂上的肌肉像榔头一样鼓起的小伙子在卖力地敲打,恨不得把锣鼓敲破。在旅机关门口,锣歇鼓停,一位上校(听老兵说是代职的副旅长)领着几位校尉军官郑重地接过请战书,说了一些鼓劲的话就让我们回去,继续待命。

  我们真是等得嗷嗷叫了。休假的已被召回,结婚的、亲人病重的、老婆生孩子的全部按兵不动,暂缓休假。共产党员上交了决心书,共青团员和进步士兵上交决心书还附上一份入党、入团志愿书,有的前些日子还病歪歪的,现在像打了什么血一样,精神好得很呢,有的害怕轮不上打算咬破手指写血书。

  周铧就是在这种氛围中参加抗洪的。连队干部怕他身体吃不消,在拟名单时本来没有他,他坚决要求去,往连长指导员房间跑了好几趟才勉强定下。这时,距他出院才一个多月。我清楚地记得是三十八天。

  大堤决口,我们终于出动了。

  周铧是在离决口的不远处牺牲的,为了救一个中年妇女,中年妇女当时被困在激流中的一棵杨树梢上。

  转移到高处的人们撑着披着顶着五颜六色的雨具,七嘴八舌地支着招,湍急的水流冲锋舟吼破喉咙也靠不过去,杨树梢弓成一根渔竿,低垂水面,摇摇欲断,穿黑衣服的中年妇女远看起来像垂在竿上的一条黑鱼,离中年妇女脚下不远处缠着一条锹柄粗的蛇,昂着头,吐着信子,尾巴泡在水里。雨,不紧不慢地下,这会儿又大了急了,黄汤样的水面好像又上涨了点,缠在树上的蛇好像又往上挪了一点,“解放军,救命呀!”中年妇女歇了好一阵又开始瘆人地叫喊,喊声如锋利的长指甲挠扯着我们的心。尽管是一条水蛇,并不伤人,伤人也无毒,它也是为了活命才无奈地和人挤在一起。中年妇女可能不知道这点,即使知道也吓破了胆。据科学实验,蛇、老鼠之类的东西怕女人比女人怕它们更甚,女人的尖叫声首先把它们的胆吓破。中年妇女又往前爬一点点,咔嚓!树梢终于承受不住她肉坨坨的身体,断了。

  我蹲在冲锋舟船头略一迟疑,扑通,船猛一晃,蹲在我身后的周铧纵身跃入激流,几朵浪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是平时受的思想政治教育不够,不是不想去救处于水火之中的群众,而是我游泳的水平太糗了,五千米武装泅渡从没及格过,我下去可能人没救上来自己先挂了。在我从幼儿园到出来当兵的成长过程中,父母亲无数次告诫我,救人一定要量力而行,不要人没救到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我们就你一个儿子。其实,周铧的水性比我好不了多少,程咬金三抡板斧的冲劲,冲完了就蔫了,每次武装泅渡考核,前有身强力壮的替他开浪(深海列队游前头开浪的很关键,如雁阵的头雁要承受更大的阻力),后有健若蛟龙的为他护航,连推带拉,才勉强及格。他们家也就他一个儿子。

  周铧以自由泳的方式奋力向中年妇女游去,橘黄色的救生衣随着浑浊的水流急速起伏。还好,树梢不是脆断,还连着一小半纤维,中年妇女双手紧紧抓住倒在水里的树梢,身子随着激流摇晃得像块布条或一个塑料袋,树梢断处白生生的纤维在一点点地撕扯,眼看就要全断了。她没有再叫喊,只是扬着一张惨白地看不清五官的脸望着周铧游来的方向。此时,周铧如果过去,她肯定会把他当做一棵救命的稻草,双手铁桶似的抱住,他俩顺流而去,生死只有天知道。

  岸上有人说,中年妇女是个拾荒女,涨水前就在那棵杨树下搭了座简易窝棚,住一年多了。连日暴雨,那片低洼地带如顶着一个巨大的水缸,随时可能被淹,政府有人举着喇叭喊话让大家离开,零星的像她一样的窝棚住户都跑了,只有她舍不得那堆辛辛苦苦淘来的破烂。涨水了,她先是站在破烂上,然后爬上棚顶,最后爬上树,没想到堤会决口。雨中,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叹息,还有人沉默。

  近了,更近了,远看起来几乎伸手可以够得着了。滚滚浊浪中周铧脖子一缩,脱下救生衣,用力向中年妇女甩去,一片橘黄色打着漩以水滴下坠的速度向她漂去,她松开一只胳膊眼疾手快地抓住救生衣,整个身子熊一样扑在上面。

  树梢断了,零星几片树叶支棱在水面上,很快没了踪影。趴在救生衣上的中年妇女瞬间也消失成一个小黑点。

  周铧往回游时,完全没有几分钟前的利索,他穿着夏季迷彩服在水里看起来像捆草,随着水流沉浮。这时,他位于激流中央偏右岸一点,只能顺势往右岸游,逐渐靠岸,这样不需要穿过激流中心。他刚才去救那中年妇女也是这样游的,我们在上游几十米处,他借水势呈斜线靠近她。从他返回的路线判断,直到这时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没有呛水。眼看他就要游出激流到达水缓区域了,只听见站在高处的人们阵阵惊呼,再看周铧的迷彩帽变得像个花葫芦,没了自主性,一个并不起眼的浊浪打去,迷彩帽不见了。哦,又冒出来了。加油呀,顶住,人群指点,呼喊。

  迷彩帽消失了几秒钟,漫长得像好几年。突然,一条合抱粗的松木裹挟着一阵风飞流直下,迷彩帽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人群仿佛小孩搭的积木一下子垮了,哗啦一片,哭声,喊声,骂声,奔跑声,尖叫声……我瘫倒在摇晃的冲锋舟上,泪流满面。

  天边的太阳在淌血,洪水开始消退,往日绿得冒油的玉米叶、灌木丛如涂了一层厚厚的黄泥,空气中有股浓烈的异味。两天后,疲惫的人们在下游十几公里一处浅滩上找到面目全非的周铧(迷彩服的衣襟卷成一团,掉了两颗纽扣)。被救的中年妇女闻讯赶来,跪倒在地,拍打着周铧的遗体号啕大哭。

  在整理周铧身上的遗物时,从他衣服口袋里找到一部电信手机(旅通信科统一办的,听说保密效果好),一个泡得发胀的钱包,还有一包已化成纸浆的纸巾。对周铧的遗物每一样都做了详细登记,哪怕毫不起眼的。据清点登记他遗物的人透露,他钱包里有三百二十块钱,有一张电影票票根,能辨认出是大华电影院的情侣座票。大华电影院是我们部队驻地小有名气的现代影院。

  最神秘的是他上衣贴身口袋里有一封信,信已变软,黏结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打开,仍大致看得清信的内容。至于上面的内容,说的人不愿意讲。我听了那话,心沉重得像积雨云。

  二

  周铧牺牲了,军区报纸有关他的报道和他工作训练带兵的大幅照片整版整版地刊登,驻地城市电视频道有关他的成长和别人谈起他的镜头大段大段的。集团军几位笔杆子和我们旅几位笔杆子一竿子捅到我们连队,和我们一起吃住,挨个儿找我们谈,只要和周铧有关的、印象深的,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不该说的、无益于(不是有损)周铧形象的我们也说了。在他们眼里,我们的嘴就是一个挖掘不尽的富矿,他们很不满足,不断提问,启发式、迂回式、循环式,挤牙膏一样掏话,有时就只言片语也让他们兴奋不已。

  除了报纸广播电视宣传外,上级指示还要成立一个“周铧英雄事迹报告团”,要多方式多渠道多角度地影响教育更多的官兵,更多的人。

  宣讲团成员有四人,旅大校政委,我们连队上尉指导员,旅医院中尉军医张巧云,还有我,上等兵刘佳阳。我们的讲稿还是由集团军和旅里的笔杆子们操劳。我的他们让我先写,写好后拿给他们把关。他们把我的宣讲稿改得比藤野严九郎先生改鲁迅先生的讲义还厉害,只剩下开头那句首长、同志们,还有一个冒号是我自己写的。

  笔杆子们在我们连队挖到第一手资料后,就在旅政治部会议室架上投影仪,吞云吐雾,眼睛熬得跟兔眼似的,逐词逐句推敲。数份讲稿囊括了周铧工作学习生活的方方面面,有感人的故事,也有闪光的思想,具体到每份讲稿,根据主讲人的身份不同各有侧重。政委侧重于讲环境对他的熏陶,组织对他的培养;指导员讲他的成长经历,他身上所蕴含的时代精神;我讲他平时是怎样关心爱护战士的,以及他对待工作生活的态度;张巧云讲他的性格特点,才华素质等。张巧云是报告团唯一的女性。安排一名女性参加,不但能调节听众的视觉听觉,而且从情感上拉近与听众的距离,更能打动人。

  让张巧云参加“周铧英雄事迹报告团”,事先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旅政治部值班室通知她后,好几天里如一片树叶飘进枯井里,没有回音。主任急了,打电话请医院院长和协理员做她的工作。院长、协理员围着她好说歹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就是不答应。我们指导员代表我们连队拎着一袋水果去看她,嘘寒问暖得像看望病人,她不为所动,软硬不吃。

  这是首长们始料未及的,原以为在英雄舍己救人精神的感召下,只要是和英雄沾边的,只要是有利于宣传英雄,树立英雄高大形象的,每个官兵都会流泪流汗地去做。组织者也曾想过由被救的中年妇女上台现身演说,可能更具说服力,更有感染力,可她不认识几个字不说,还满口方言,连比画带猜才知道她是河南某个县的,如果让她上台还得配个翻译。

  其实,让张巧云参加“周铧英雄事迹报告团”,不全是因为她的性别和形象、气质,还和一封信有关。后来,在一次报告会后休息时,张巧云平静得如叙述别人的故事,向我说起她第一次看到那封信的情景。

  天下着雨,时断时续,在旅医院那间潮湿阴暗的会议室兼会客室里,政治部主任苦口婆心地说得口干舌燥,院长和协理员在一旁不时帮几句,张巧云始终一言不发。主任技穷了,看了一眼桌上黑色的公文包,又看了一眼紧抿着嘴的张巧云,示意院长和协理员出去,他略一犹豫,用微微颤抖的手拉开包,取出那封信。

  信装在旅政治部的制式信封里,上面除了右下方的红色印刷体外没有写字,平整簇新,没有封口,显然这信原来不是装在这个信封里的。抽出里面的信,就一张纸,用的是旅医院的办公信笺,皱巴巴的,很薄很软,颜色发黑,看得出被一双汗津津的手摸过多次,信的折痕处磨得发毛,呈灰尘色,有几处丝缕相连,将断未断,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连着,有的透明胶带欲脱未脱,露出乳白色的胶状物。信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尽管被水长时间浸泡过,变得模糊漫漶,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得清。字迹娟秀工整,是仿宋体。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战友:你好!

  来信均悉。你住院期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没有关心照顾到,请你理解并原谅。常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住院不到三个月,出院后,要遵照医嘱,安心休养,不要干重体力活,不要再去踢足球、打篮球等进行剧烈的体育运动,多吃含钙的食物,多喝牛奶、骨头汤。懂得关心爱护自己才能去关心爱护别人。连队里都是大大咧咧的年轻人,他们不一定想到的,你自己要想到。如果有什么不适,及时到医院来,也可以联系我。

  读到很多你和你战友有意思的事,看得出阳光洒满你们的笑脸,你们的生活丰富多彩,你和你的战友相处得很愉快。你写的信和诗都很美,看得出你读过很多书,你有理想有抱负有才情,是一个率真积极开朗乐观的人。我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谢谢你七夕节的礼物,谢谢你精美的贝壳,谢谢你采来的大束花,我不是你说的佛前许愿千年邂逅的人。我们之间只是战友。祝早日康复!

  此致

  军礼!

  你穿白大褂的战友

  ××年××月××日

  张巧云看完信,掩面而泣,小号女式军装下痩削的双肩剧烈颤动,好一会儿,她抬起泪眼蒙眬的双眼,随手捋了下鬓角一缕青丝,低低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清楚,“我去。”说完,眼泪又扑簌簌地掉。政治部主任小心地收好信,悄悄掩门而去,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始终一副凝重低沉的样子。

  三

  那封信在我们连队有的兵看过,大多数兵没看过,但知道大致内容。往常这类事很快会成为大家开玩笑的话题,但关于那封信谁也没提过,好像没有那回事。别的连队有兵打听,面对的是一阵沉默。

  周铧从他报到到离去,永远地离去,满打满算当了我们一年零二十五天的排长。我翻开日记本、掐着指头数过。这个时间不算长,但留给我们的记忆太多了。

  周铧是我们排长,可我私下里一直直呼其名。我和周铧来自江南同一所大学,他是国防生,大学毕业后,“4+1”又学了一年的军事。我在大二时想挣奖学金,又想调换专业,选择了休学入伍,如果能在部队考上军校也是我很乐意的事。我大一时周铧大四,在那所芳草萋萋垂柳依依的大学校园里,我好像没有见过他,他说也没见过我。当然即使我们照过面,不是骑自行车撞在一块,不会有什么印象。

  在那个鸣蝉噪鼓、太阳晒得树叶打卷的午后,周铧背着迷彩背囊汗津津地来连队报到时,我已当了半年兵,自我感觉是老兵了。听我们班长说,以前有大学生干部刚来(包括我们现任副指导员),放下背包就急吼吼地问自己的办公室在哪儿,哪儿有网孔接宽带。我们班长在周铧报到前是代理排长,中士军衔,初中毕业,和我同岁,大多数时候脚步迈得很自信稳重,有时候不是,如碰到新装备的英文说明书时。我们班长说的这个笑话可能早就传开了,也有可能大学生干部在军训时有人指点,他们对基层连队的情况增加了了解。反正后来好像没有新大学生干部闹这种笑话,我没有看到过,周铧也没有闹。

  下午起床哨响过,兵们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缓了会儿神,读报时间开始,周铧走进连部向连长、指导员报告后,就在“虚位以待”的排长铺位上安静地整理床铺。列兵陈阿财起身过去刚讪讪地叫了声排长,我们班长没抬头,在报纸的“社论”中夹了句,陈阿财,你去我们的卫生包干区把卫生搞搞。

  周铧虽然“贵”为排长,但军事素质实在不咋的,有好几项甚至比不过我这个列兵。比如说投弹,他每次投三枚都在二十七米左右徘徊,这个成绩如果在女兵中还行。报弹员抑扬顿挫的声音大得有些夸张,大家笑得也有些夸张。单杠二练习卷体上杠,他腿乱蹬脸憋得通红,如果没人托一把屁股,挣扎一阵还是上不去,有气无力地垂下来。跑五公里,我和他一对难兄难弟经常“断后”,跑到最后身上只剩下水壶和挎包,气喘如牛,脸色像翻白的死鱼,快到终点时身体晃得像刚出锅的面条。

  周铧比我心理素质好,他毫不在意大伙儿的目光,投弹、射击、器械、攀岩、单兵战术、四百米障碍等,大庭广众之下,在笑声喊声欢呼声中,他动作别扭、姿势难看地练,边练还边问下一个动作怎么做,怎样才更到位,好像别人越起哄他练得越起劲,很多时候我的脸上都挂不住,几次想以“老同志”的身份提醒他注意形象,难道从那些恣意的笑声里听不出什么吗?他像是在回避我,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时,他就起身忙别的事去了。我是不会像他那样,丢不起那个脸,我要练到成为男人的一种力量和美的展示了,才迎着大家的目光出现。就比如跑步,我跑在最后是撩起迷彩汗衫遮住脸装作擦汗的样子,真不好意思。

  为了军事考核能及格,为了在对抗演习中不很快“阵亡”或被敌方“俘虏”,为了考军校,最主要是为了后者,我每天看完《新闻联播》后,就冲一杯牛奶凉起来,然后跑去大操场锻炼。先跑步,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后做器械,这个时候感觉最好,平时咬牙蹬腿上不去的单双杆几练习,一翻身就上去了,身轻如燕。

  夜色中,好多次我看到有人在我前头或后面不紧不慢地晃动,开始没在意,只觉得不寂寞,夜训也有同路人。后来一次照面,我看清楚了是周铧,我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互击一掌,以示彼此鼓励。一个循环后我们又照面了,我掉头和他一起跑,问他,为什么要在大家的嘲笑声中练?他说他在烧自己的“栈道”,让大家来监督,不想留退路。

  周铧不抽烟,但口袋里随时备有一包上档次的烟,和几个班长、老士官凑在一起时,很随意地发一圈。他从不给我发,哪怕我就在一旁,也不示意一下,来一根?可能他知道我不抽烟。

  周铧很想踢好头“三脚”,可一番努力只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一个细浪卷来就抹平了,直到那次对抗演习。上级指示,这次一定要把新装备“亮”出来,不是“秀”出来。新装备列装快一年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连队干部心有疑虑,害怕关键时候拉稀掉链子顶不上去,希望厂家到时候派技术人员来跟踪保障。在拟定演习方案时,周铧说,不必要。刚开始语气还有点含糊,后来很坚决,愿意立“军令状”。说打仗的时候总不能把人家技术人员拴在裤腰带上吧,人家又没有军籍。

  演习前半场还顺利,后半场新装备老出情况。一有情况,营连干部轰的马蜂一样围上来,将周铧团团围住,他不慌不忙,边捣鼓边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向几个兵分析故障情况。情况很快解除,有惊无险。周铧这招蒙住了很多人,如果他自己不说就一直没人知道。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在电话里和别的部队一位战友窃笑着提起,那些情况都是他“导演”的,两个目的,一是练兵,二是露两手。

  四

  报告会第一次试讲是在旅政治部三楼小会议室,人不多,张巧云没讲几句就开始哭,不停地抽面前的纸巾擦眼泪,最后哭得说不下去。

  周铧的父母坐在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几天来他们的情绪波动厉害,有医生护士全程跟着。现在总算平稳了些,张巧云的哭,又一次把周妈妈的情感闸门打开,老人先是木然坐着眼泪在脸上如小溪淌,后来趴在桌上抽泣,喉咙像卡住一样发出低吼声。周爸爸开始还稳得住,端坐着,看到张巧云哭,看到老伴哭,脸上的肌肉在痉挛,眼睛不住地眨,后来看到老伴趴在桌上悲痛欲绝的样子,俯身扶住周妈妈的肩哭着说,我们不听了,我们回去,我们回去。

  张巧云的哭和周妈妈的哭像是互动,看到周妈妈斑白的头发一抖一抖地颤动,张巧云更是哭得一塌糊涂,眼睛红肿,头发蓬乱,眼泪鼻涕流成一团。

  “周铧英雄事迹报告团”具体由旅组织科组织承办,邀请周铧父母参加,是想模仿某个电视栏目,出乎意料的把关键嘉宾请出来,以扇动起听众的情感。

  周铧牺牲后,两位老人的言行太令人感动了。周铧的父亲在街道办事处上班,是个退伍老兵,母亲是一家电子厂的工人,已经内退了。周铧出事后,连队和旅组织科先后打电话去他家,说周铧在抗洪救灾中出了点事,现在住在医院里,请他父母来一趟。电话是周妈妈接的,她在家照顾周铧年迈多病的爷爷奶奶,她压低嗓音说想和儿子通个话,对方说周铧住在医院里,不方便接电话。周妈妈一听乱了方寸,火急火燎地和周爸爸说了。当过兵的周爸爸心里跟镜子一样明晃,连队一般不会主动邀请战士父母来队,而且还有政治部门。周爸爸当即就收拾行李,还特地带上一套他退伍时用作纪念的军装,连夜往周铧部队驻地赶。本来周妈妈是想一同去的,因为两位老人离不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接替,还怕老人担心。周爸爸犹豫再三,下决心说,他先去,了解清楚情况,需要她去再去。

  在部队驻地火车站,我们连队指导员和组织科科长接到周爸爸后,沉重地将周铧可能已经牺牲的消息告诉了他。这种情况,这幅情景是他一路上料想过无数次的,但事实陡然出现在眼前,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悲怆和痛苦。他仰坐在后座上,飘忽的路灯不时映照他脸上鼻梁上闪闪的泪光。“勇士(越野吉普)”在郊区坑洼的道路上颠簸,他仿佛没有骨头,如一麻袋稻谷被甩来甩去。

  “去哪?”声音有点嘶哑,这是他上车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先送您去招待所休息。”“先去看看孩子。”“还,还正在找,还没有找到。”“那就去抗洪现场。”“勇士”掉头奔向防洪大堤的决口处。

  接下来,周爸爸穿着他那套老式军装,和我们一起扛沙袋,一起奔跑向周铧可能出现的地方,呼唤,寻找。周铧的遗体找到后,他用手机和周妈妈说了几句话,让她请亲戚照顾一下老人,速来,小孩出了点事,住在医院里,很想她。

  周爸爸胡子拉碴,发如蒿草,眼窝深陷,几天里老了十几岁。一见到周妈妈,终于压抑不住,号啕大哭:“玉兰(周铧母亲名),我们的孩子没啦。”周妈妈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嘴角嚅动,两个女兵恰到时机地出现在一左一右,还是没有搀扶住,周妈妈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当即送上停在一旁的救护车。

  周铧父母没有向部队提任何要求,只是说,孩子当兵,为了救人而牺牲,值得。反复说这句话。语气低沉,软绵。

  报告会被泪水和哭声胶着,而且是由张巧云引发的,现场很多人没想到。

  空气中缓缓流淌着悲伤,感动,沉重,还有少许尴尬,谁也没动,也没说话,挨了一会儿,有人低头翻阅稿子,有人离座去倒水,有人起身去卫生间。

  突然,张巧云扭身哭着向周铧父母跑去,从一侧搂住周妈妈,脸贴在周妈妈背上,“妈妈!”一瞬间,周妈妈止住哭,将张巧云紧紧搂在怀里,很快两个女人的哭声会在一起,揪扯着每个人的心。

  时间、空气已经凝固,坐在椅子上的低垂着头,走动的停住脚步,倒开水的一手端着杯子一手举着水瓶……我鼻子发酸,张巧云的哭喊,喊出了我们连队好多兵的心里话。

  “闺女,别哭了,我们都不哭,谢谢你照顾周铧,谢谢你给了他那么多,他不能谢你了,他妈妈在这儿替他谢谢你……”周妈妈轻抚着张巧云耸动的肩。“妈妈!”张巧云无语凝噎。

  周铧父母也看过那封信,他们是循着别人的叫声认识眼前这个叫张巧云的女军医的,知道周铧曾深爱过她。不知道周铧以前有没有在信中或电话里向他父母提过,估计没有,因为她毕竟没答应这份感情。

  五

  周铧在训练场上是有点儿“萌”,他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渗透,让兵们接受他,喜欢他。

  排里很多兵是“周董(周杰伦)”的“粉丝”,说起周杰伦的家庭成长服饰喜好情感专辑等,一套一套的,相互补充,如数家珍,熟悉得周杰伦就像他表哥。周铧发现这个公开的秘密后,也试着去喜欢他,学唱他的歌。周末有人请假上街买有他头像的圆领衫、大幅海报、签名照片、最新专辑,他也掏钱让捎一份。了解周杰伦后,发现他身上有一种闪光的东西,渐渐地他也弄不清自己是“真迷”还是“伪迷”,也许有的真迷就是由伪迷进化而来吧。

  我们部队有旅歌、团歌、连歌,往大的说还有军歌。周铧列出一些条件,诸如阳光、积极、奋发、向上等,提议以不记名投票的方式选出周杰伦某首歌作为“排歌”,在我们排开会、列队、集合的时候唱。经大家踊跃投票,选出来的是《听妈妈的话》。才唱过几回,一次,周日晚上开排务会,我们正扯着喉咙唱时被旅政治部督察组听到了,督察组那位带队的少校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没说我们什么,可能跟指导员说了,指导员在晚点名时含蓄地指出,有些歌曲虽然思想内容健康,但娱乐性太强,不适合作为合唱歌曲,尤其不适合作为军营合唱歌曲。我们的“排歌”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后来,以周铧为主创,我们自己作词,以半桶龙虾(我们自己钓的)为报酬,请宣传科号称极有音乐天赋的文化干事李干事作曲,创作了一首拥有自主版权的歌,我们没有把它定性为“排歌”,但一有机会就唱。歌名是《军营走来九零后》,歌词这样写道:爱追星有个性思想不保守﹨军营走来我们九零后﹨虽然十八九不是太成熟﹨我要自己做到最优秀﹨服役章一戴便感到热血流﹨队列中行进比前辈还雄赳赳﹨会操中炫技众战友惊羡自信爆棚﹨样样都要争排头﹨知识在我左右手﹨我们九零后潇洒军中走﹨军营绿色把梦染透﹨我们九零后勇气超一流﹨明天的战场冲在最前头。

  大多数时候,我们随手脱下几件衣服扔在连队门口的草地上当球门,追逐一个飞快滚动的球,大汗淋漓,大呼小叫地送走一个又一个落日。

  周铧玩的花样又翻新了。周末,他从炊事班找来一些装过米的编织袋,叫着几个兵去后山上背黄土。后山的黄土很黏,下雨天搞训练路过,道路泥泞,恨不得把迷彩胶鞋拎在手上光着脚丫走。背回黄土,他们在连队门口空旷的草地上认真地修筑起“长城”。开始只有几个兵参与,后来很多兵围观,忍不住脱下鞋子,挽起裤脚加入进来。一个个浑身泥点的兵如一群淘气贪玩的大男孩,蹲着,跪着,趴着,屏声息气,兴趣盎然地忙乎大半天,一座微缩的“万里长城”栩栩如生蜿蜒在连队门口,箭垛、烽火台历历可数,连砖缝都勾勒得清晰可见。袖珍版“万里长城”一时成为连队一景。兵们摆出各种“POSE”与它合影,发到军网上,寄给家人和朋友。

  我们修筑的“长城”时间不长就夭折了,主要是维护起来麻烦,天晴太阳一晒,泥巴干裂,得搅稀泥抹抹;下雨打出一些麻麻点点,还有被冲垮的危险,得找块塑料薄膜罩住。这给连值日增添了很大的工作量,以前连值日只要接待来访人员,接电话,维护环境卫生等,现在还要保护“万里长城”。动手铲除“长城”时,有的兵面对自己的作品难以下手。周铧边铲边说,有时候快乐就是一个过程,就如堆雪人,雪终究会融化,但它带给我们许多快乐。

  周铧和那些性格开朗的兵打得火热,和性格内向的也玩得可以。主要是他肯为他们着想,眼里不尽是那几个表现优秀的活跃分子。上级分配给我们连队几个学技术的名额,有驾驶、卫生、厨师、兽医等,连队开干部骨干会议讨论,决定谁去。绝大多数人说,通过民主测评,把名额作为一种奖励,让表现好的、能力强的、愿意留在部队长期干的兵去。往年都是这么做的。轮到周铧发言,他说激励先进没错,但还应该拿出一定比例,照顾孤儿、单亲家庭以及来自贫困地区家庭经济条件较为困难的兵,这些兵由于成长环境、文化程度、习惯养成等原因,素质不一定很强,表现不一定很优秀,其实他们更需要关心,关心他们能让他们感受到连队的温暖,增强训练的热情,工作的干劲,也为他们退伍以后谋一条出路,还有通过这种形式告诉他们的家人和亲戚朋友,部队的好和部队的人情味。

  我们连队学技术的名单报上去后在旅里引起很大争议,一场争议后被很多连队推广。这条建议有的兵知道是周铧提的,有的不知道,那些知道的平时默默无闻的兵再看周铧时眼里糅进了别样的东西。

  六

  列兵陈阿财知道那封信后心情最复杂,从他单独和我在一起时吞吞吐吐的样子看得出,他晓得我了解一些内情,想问,终究没问。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切已不再需要答案。

  陈阿财是我们排三十几个兵中最先和周铧套近乎的,还在我们一致对周铧“凉拌”时,他就跃跃欲试,这一点老排长、我们的中士班长像闻到焦臭味一样反感。陈阿财像条尾巴跟在周铧后面转来转去的,以他的经历和平时的为人,我们总觉得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陈阿财黑瘦黑瘦,老家广东的,也是大学生,还是大学毕业后入的伍,只不过他上的那所大学,在没遇到他之前,我们都没听说过。他在大学里学的专业是计算机,大学毕业后贩过水果,在一家网吧当过管理员,由于专业对口,他在网吧里干的时间最长。他说起当兵前的经历和当兵的过程时很淡定,很沧桑,很吸引人,刚开始很多人围听,可老是那么些事那么些听众,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听了,他也不讲了。

  他在网吧上班时,除了负责收银、登记证件、电脑维护和网吧秩序卫生等,还要做饭。他们三个管理员,上班三班倒,做饭先是抽签,谁抽中下签谁做,后来改为轮流。做出来的饭不但自己吃,还供应通宵达旦上网以网吧为家的人(当然是收费的)。他们做的饭只能说是煮熟了,难吃得连他们自己都咽不下,反正那些上网的也不计较,他们熬红了眼,已经没有多少味觉了。每次做饭要到老板那儿去拿钱买菜(收银台的现金绝不能动,有监控),老板三十多岁,网吧刚开张那阵子很敬业也很规矩,一天大部分时间守在网吧里,后来迷上了打牌。他们每次找到他的牌桌旁向他要买菜的钱,跟讨一样,他赢钱了心情高兴就多赏点,做出来的饭菜就好吃点,耳边的叫喊声也就少点。如果老板恰巧输了心情不爽,他们忐忑不安的,不敢上前,老板呢,爱给不给,给一点点跟打发要饭的一样。钱少,做出来的饭菜和猪食差不多,招来骂声一片。每次轮到谁做饭谁心里直打鼓。

  秋天,因为做饭他真不想在那儿干了,干脆回家待上些日子再找事做吧。村支书听说他回来了,当天晚上就赶到他们家劝他去参加当兵体检。闲着也是闲着,转转看吧,他是抱着这种心态去的,没想到一体检身上每个零部件都合格。这时他后悔了,从电视里看到当兵的那么苦,听当过兵的人说部队很不自由,他担心自己受不了,与其当逃兵不如不去。村干部三番五次到他家做工作,说当兵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这是法律规定的,说他是大学生有文化,说不定在部队能干出点名堂,比东一榔头西一斧子的打工强多了,最后说如果他实在不去那就罚款,把罚来的钱给别的村,别的村合格的多,有愿意去的。他是想来部队看看有没有发展机会,总比在网吧里做饭有尊严,他父母是害怕被罚款,于是他来当兵了。

  陈阿财到连队没几天就自告奋勇要求担任DV员,他说他是学计算机的,电脑玩得溜。他在连部的电脑上噼噼啪啪地演示了一番,当着连长指导员的面。连队老DV员退伍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由文书兼着。

  听老兵说DV员是这几年新兴的一个角色,蹦蹦跳跳东跑西颠的地位不咋的,但作用很重要,电脑技术要精,其他电子产品哪怕没见过的要一拿到手上很快就会摆弄;要有责任心,上级配发的电脑、摄像机、照相机、刻录机等价格都不菲,使用要爱惜,用完后要注意保管;最主要的是要耐心细心,要让每个兵都觉得军旅纪念光盘真正有纪念意义,要让每个兵看到自己奋斗的汗水、成长的足迹,不要临到退伍了才“抱佛脚”,用大量退伍前后的照片、镜头拼凑,这样制作出来的光盘纪念意义会大打折扣。

  陈阿财担任这个角色后,提出一句口号:你对你的历史负责,我对你的镜头负责。一有大的或有意义的活动他就披挂上场,数种“武器”轮番使用,搞得像大牌记者。他镜头所指处顿时精神振奋,神采飞扬,或坐姿端正,全神贯注,或奋力拼搏,顽强冲刺,或群情激昂,排山倒海。在所有画面中排长周铧的镜头最多,也最酷最帅。

  排房里有三台电脑,一个班一台,最里边的那台几乎是陈阿财的专用电脑。大的活动结束那天傍晚或晚上,不管电脑前有没有人,只要陈阿财向电脑走去说要用,电脑前正在忙乎的兵马上起身让位。就在陈阿财鼠标移动,手指翻舞,将所有的镜头资料编辑整理归类时,周围探满了一个个汗息浓郁额头上有一圈帽痕的头,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睹自己的风采,笑别人的“糗态”。这时,兵们才注意到那台电脑的屏保画面居然变了,以前是一个浑身伪装冷面杀手样的特别有种的兵(简称特种兵),现在变成了一个有几分姿色女郎的艺术照。兵们猜测是陈阿财的女友?同学?还是从哪个网页上下载的?陈阿财未作任何解释。

  大家对那个女郎在电脑屏幕上像美人鱼一样游动习以为常了。一天,陈阿财神秘地对周铧说,她是我表姐。谁呀?周铧没反应过来。就是电脑上那个。陈阿财指了一下。哦,很漂亮也有气质。我表姐对我很关心,她说她很想和我的直接领导谈谈。陈阿财,你这是演的哪一出,你表姐比你父母还关心你?周铧笑着说。

  每天熄灯前的“卧谈会”一个很重要且能引起广泛参与的话题就是谈论女朋友。新兵刚入营时调查,差不多有一半坦诚有女朋友,或谈过女朋友。谈论起各自的女朋友(包括曾经的),新兵最活跃,毫不吝惜地拿出一个个精彩的细节供大家分享;老一点的兵就小气多了,在大家的“逼供”下,一点一点地往外挤,其实在挤的时候他也是快乐的;更老一点的兵分明有女朋友,而且正热乎着,谈论这个话题时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对于他和她的细节,大家只能展开丰富的想象,七嘴八舌地说,说对了他不吭声,说错了,他矢口否认。这种“卧谈会”最直接的成果就是大家对一个个未曾谋面的美丽女孩“久仰芳名”,对她的喜好了然于心,待到见面日,兵们在“准嫂子”面前说相声绕口令似的准确说出一些情况,女孩的脸马上飞红霞,毫无疑问是男友“出卖”了她。

  对于这种群众自发组织的讨论会周铧从不参与,最热烈的时候有士官班长问他,有没有马仔?陈阿财和几个新兵紧跟着起哄。马仔在我们部队指女朋友,不知道别的部队是不是这样叫,为什么称女朋友为马仔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周铧平静地说没有。根据他平时的“蛛丝马迹”分析真的可能没有,他没有地址内详字迹娟秀的信,没有话语低絮刻意回避大伙儿的电话,节假日也没有把头发梳得光滑请假外出,这几点虽小,但足以说明许多情况。

  傍晚,菜地生产,周铧和陈阿财扶着锄头站在一垄菜地旁。陈阿财红着脸用他拗口的广东普通话吞吞吐吐,周铧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才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陈阿财的表姐看了某当代军旅题材电视剧后很想找一个和里面主人公一样的男友,而他们家乡小城没有驻军,她也没有当兵的朋友同学,也就没有可利用的条件,突然想起她正在部队的表弟陈阿财。她向他提起过好几次,每次和他联系好像专为说这事。陈阿财利用手里掌握的资料,把周铧表现并不出色的照片和几段视频发给了她,原以为不会有下文,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想不到他表姐像“花痴”,看了周铧的照片后喜欢得着迷,缠着一定要认识,这下陈阿财可犯难了,只得硬着头皮向周铧坦白。周铧哭笑不得,勉强答应联系联系。

  陈阿财的表姐和周铧通过几次电话后,说要来部队看看。周铧劝她不要来。她说她以战士亲属的身份来。周铧说以战士亲属身份也不要来,还说了一些理由。她坚持要来,最终来了。她约他去星巴克喝咖啡,吃简餐。他躲着死活不去。她气恼地说,我是你手下的亲属,你作为他的上级向我说说他在部队的表现总应该吧。在连队干部的劝说下,最后在连队二楼会议室里周铧和她见了面,就他们两个,谈些什么谁也不知道,话题可能围绕陈阿财展开,谈他在部队里的一些事吧。

  这件事让兵们好一阵热议,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了新认识,还有女孩子很喜欢咱当兵的嘛,当然对“野蛮女友”追求幸福和爱情那种疯狂劲也有了见识。兵们嘻嘻哈哈,有的说陈阿财表姐看起来比电脑屏幕上还漂亮,有的说不如那上面漂亮。

  七

  周铧和张巧云是在医院认识的,有可能他早就认识她,她不一定认识他。不知道在这种场合相识是不是有什么征兆。

  周铧是在攀爬训练中摔伤的,当时他从五楼腾跃而起到三楼准备破窗而入,就在他穿越窗户着地的一刹那,他感到右腿一沉,再也抬不起来,就是微微抬起也使不上劲,但并不觉得痛。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腿断了。

  攀爬楼房本来是侦察兵的传统训练课目,随着这几年反恐力度的加大,一般步兵连队也把它列入训练计划。攀爬训练的形式多样,仅下跳方式就有好几种,有一层楼一层楼往下跳,有两人往下跳等,其中越层跳,然后破窗而入的幅度最大,难度也大,一些训练尖子常在这上面栽跟头。周铧其他军事课目一般般,攀爬还不错,主要是他体痩,协调性好。

  周铧单腿支撑着完成整个训练课目,一下来他就抱着腿坐在地上,不敢再动。我们班长一看他那样子就明白八九分,示意周围的人别动,拍了拍他的右腿,周铧咧着嘴痛苦地点了点头。快,送医院。我们班长刚要俯身去背,陈阿财已在一旁蹲下身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周铧扶到陈阿财背上,他起身就跑。连长马上电话通知旅医院值班室。从医院到攀爬训练场有一段路。几个兵接力赛般背着周铧跑,一个跑得气喘慢下来,立即换另一个,跑了一半多路,旅医院的救护车才摇晃而来,像个风度翩翩的绅士。

  周铧摔断腿就发生在陈阿财表姐离开后没几天,有兵说陈阿财的表姐是“扫帚星”,给排长带来不好的运气。一向温顺得跟猫一样的陈阿财这次狞牙利齿差点和人打起来。

  周铧送到医院后就住院了。晚上,陈阿财给周铧送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时,把自己的日常用品也捎了去。望着陈阿财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班长说,是他自己找到连队干部要求去的,他说他了解周铧的脾气性格和生活习惯。陈阿财也说的没错,周铧平时的一些小事如叠被子,打洗脸水,洗两件泡了几天的衣服,跑腿买包方便面等,陈阿财每次乐颠颠的,跑得很欢。大家认为他这次是将功补过。

  周铧住院后,连队门口的草地上难得有往日追逐的笑声。晚饭后到《新闻联播》前这段时间常有兵相约去看周铧。我和大家一起去过,也单独去过,有时候我从连队阅览室捎几本杂志,有时候利用下午搞菜地的机会摘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偶尔也在营房大门口买个西瓜或几斤桃子,次数很少,如果花钱周铧就会唠叨,还有出营门不容易,要巴结哨兵老半天。

  我们连队有规定,业余时间离开连队“专属活动区”要请假。我们连的“专属活动区”范围前后距离从我们连的营房到挨得最近的一栋营房,左右不超过我们连队营房的长度,一句话,要在哨兵的视线内活动,要听到哨声马上能集合。平时请假班长盘问得细,如果说去看排长,准假还是蛮爽快的。

  旅医院离连队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样子。俗话说老兵病多。连队里的老兵喜欢有事没事往医院跑,我们班长分析说,有可能是训练强度大真的有病,也有可能是思想有病偷懒,还有可能是别的原因。说到别的原因有兵暧昧地笑,我不知道别的原因指什么。我就去过医院两次,一次是身体复检,一次是手在地上蹭破了。

  旅医院的门诊部虽然大部分时间空荡荡的,千呼万唤找不到值班医生,但建筑还可以,新修的三层小楼。住院的病房就寒碜多了,几排青砖平房,据说还是老前辈们抗美援朝回国时修的。病房前后是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初夏,病房里光洁的水泥地上泛着丝丝冷意,汗津津的从外面进来,坐一会儿汗就歇了。最强烈的感觉还是白,墙面很白(墙脚处已松软有成片的霉斑),床上的被子白得发黄,连床头柜、挂水的铁架子都刷上白漆,在白晃晃的白炽灯下,一切白得耀眼,白得瘆人。

  这个季节当兵的住院很少。听老兵说要到九十月份天气凉快了才多。偌大的几排病房里有零星病人,从他们的模样装束看估计是附近的农民。由于空余的病床多,陈阿财就睡在周铧旁边的一张床上,这是作为陪护在大医院里享受不到的待遇。

  太阳落山时,病房里很热闹,有病人的家属端汤送饭过来,有小孩的追逐打闹声。我每次去陈阿财都不在,倒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白大褂站在周铧床前,例行公事地问今天感觉怎样?或首长训话一样叮嘱一番注意这,小心那。她是谁?我努力往大脑深处寻找,哦,她不就是那个偶尔主持晚会、兵们挂在嘴上的军医张巧云吗?目送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医务室门口,我突然想起班长说的别的原因。

  我坐在陈阿财的床上陪周铧说话,夸张地说连队的一些人和事,周铧的笑声也很夸张。他一旁的手机不时有短信提示,他也不看。后来,我才发现陈阿财就站在走廊那头一张破桌子旁打电话。尽管光线很暗,但那小子大马猴一样的身材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不知道他在和谁说,有那么多话,有时候要到我们快要离去时,他才匆匆赶来。

  一次,我的脚无意中碰到周铧床沿下好几个大的空饮料瓶,其中一个装有大半瓶黄色液体。我端起来对着光看,这是啥饮料,你喜欢喝?周铧大笑,打着手势不让我拧开,说陈阿财老不在,他内急了就用它解决。

  我终于等到了陈阿财,拉他出来悄悄问,你主动要求来陪护排长,结果大部分时间跑到哪儿去了?陈阿财支吾了几句,没说出什么。

  八

  熄灯后连长找我谈,让我去陪护周铧,说陈阿财的专业训练一般,不能耽误太久。还有我想考军校,到那儿正好可以看看书准备准备。让我在那儿照顾好排长的同时,管好自己,有事要向排长请假,不要像花脚猫一样乱跑。我望着连长,是陈阿财没照顾好周铧,周铧提出换人,还是因为我的原因?连长的脸在台灯下黝黑得冒油,实在看不出来什么。

  我刚当兵时,连队上下都很看重,什么安全两防、训练部署、上级座谈等都拉上我这个扛一道杠的新兵,其他老兵新兵也大学生大学生地叫。连队生活紧张不自由如衣领上插满了针。两人成行,三人成列,集合列队,番号响彻,饭前一首歌,且老是扯着喉咙吼那几首老掉牙的歌,手机不能用,互联网不能上(不能以军人的身份上),歌舞厅不能进,上厕所要请假……放眼不是方块就是直线,种菜拉绳子,要像队列一样美观,训练艰苦单调,整天是一千零一次机械动作的重复等,这些都在一点点锈蚀我最初的打算。

  前几天发生一件事,我考军校的决心彻底动摇了。旅政治部到我们连队举行理论教育座谈会,连队布置重点人员准备,发下一百多道题让背。我是大学生士兵,自然是大家眼里的重点人员,那十来页密密麻麻的题目背得我头昏脑涨,就是当年考大学我也没有这么用功过。座谈中我们对答如流,一点儿也没有超出我们准备的范围,政治部首长看到我们理论基础这么好,连队政治教育落实得这么扎实,一个个喜笑颜开,很和蔼。政治部首长一转身,我就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说我们连队在制造假相,平时的教育没有落实得那么好。上级首长条件反射一样很快就查了下来,通过IP地址锁定我们连队,我们排,我们班那台电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站出来承认了。我们连队被通报批评,指导员做书面检查,据说机关一个干事还差点挨个处分,座谈的题目是他透露出来的。

  那段日子连队里每个兵都跟我有仇一样,横眉冷眼的。我们班长在班务会上含沙射影地说,还大学生呢,做事一点也不过脑子,幼稚得连我这个初中生都不如。连队干部在晚点名时说,有的同志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事有想法要按级请示汇报,家丑不可外扬,不要一点点事就捅得全军都知道。连队干部虽然没有点名批评我,但我听了比点名批评还难受。通知说很快要进行军事摸底考核了,我军事训练一般,又爱捅娄子,连队干部是不是对我不放心,这个时候把我支走?

  早饭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有些兵在准备训练器材,有些兵手握腰带在走来走去,值班员很快要吹哨集合去训练场了。我们班长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我马上转身去了储藏室,去拿我一直没时间看的几本书,是小说,不是考军校的课本。陪护腿骨折病人应该没什么事,平时无非就是给他打饭、端茶倒水、扶上厕所、擦擦身子、洗一下难得一换的衣服,再就是有什么事跑跑腿,利用这个机会恰好放松一下心情。

  我拎着行李进去时,周铧在翻一本杂志。来啦。他随手把杂志放在床头,指了一下左边的床铺说,你睡这吧,这没人。陈阿财的东西已经整理好了,放在床上,装在两个大的超市塑料袋里。一会儿,陈阿财回来了,把饭菜票给我,告诉我在哪儿打饭,哪儿打开水,上厕所要注意哪些事项,早上洗好的衣服晒在哪儿等。打针吃药呢?我问。这你不用管,到时候医生或护士会过来的。陈阿财望了一眼走廊犹豫一下说,如果有电话找我,就说我回连队了。

  我简单地安顿了一下就躺在床上看书。看的什么书?周铧扭头问。闲书。我把书递给他。他翻了翻,把书还给我,不考军校啦?还没想好。我准备恭听周铧一大堆劝说,他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有两个小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从隔床老太婆慈祥的目光看,可能是她的两个孙子。小孩先是在老太婆床边玩,在大人的管束声中小声地嬉笑着,后来在病房里放肆地追逐,小女孩跌倒了大声哭,小男孩挨打了,也大声哭。我合上书皱着眉头。周铧饶有兴趣地看着,嘴角挂着微笑。见我那样子,他说,现在没事,你搬张椅子到外面去看吧,有事我叫你。

  高大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树叶密得洒不进一丝阳光,站在下面就是落雨一时也淋不湿。树叶间有蝉在歇斯底里地叫,树冠上有鸟儿在跳跃欢唱,烈日炎炎下树荫里凉风习习,不冷也不热,不潮也不燥。我拿着书看不到几行,就恹恹欲睡。要是有张吊床就好了,拉在树干间,躺在里面随风轻荡,醒着就翻几页,困了就把书遮在脸上酣然入睡。有资料说,法国梧桐不是法国产的,是地地道道我国云南的树种,只因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法国租界种了不少这种树,人们就误认为它是法国的,本是我国土生土长的物种却给它取了个外国名字,这也是一段屈辱历史的见证吧。

  我正走神,看到周铧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轻叩窗玻璃,窗户虽然开着,但声音不大,如果我没有随时瞟上一眼靠近周铧病床的窗户,可能听不到。我把打开的书按在椅子上,跑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张巧云。那天她穿着医务人员常穿的白大褂,两条并不修长的腿搭在一起斜坐在床沿,边和周铧小声说话边吃着樱桃。兵们老说张巧云漂亮,说真的我还没有正眼瞧过,那天我大着胆子分别用正眼和余光观察了。她,脸庞白净清秀,嘴唇薄有淡淡的棱线,鼻子不是挺拔的“希腊鼻”,是那种圆圆的像刚剥出来的小葱头,这让她平常得让人转身就忘的脸平添几分俏丽与调皮,她头发在发夹的作用下支棱而蓬松,长短应该符合条例规定,但有点儿发黄的自然卷,不知是不是故意做的,如果是又不符合规定了。

  张巧云在我们部队除了客串晚会女主持,还兼职旅历史陈列馆解说员。她这种女子如果穿便装走在大街上,不会有多少回头率,假若衣服没有特色的话。但搁在男性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军营里,走到哪儿都享受首长阅兵一样的礼遇,注目礼。

  张巧云坐在我的床铺上,我正迟疑坐哪,周铧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樱桃,让我吃。这时,我才注意到床头柜已挪到过道中间暂时充当茶几,樱桃装在塑料袋里,湿漉漉的,鲜红欲滴。我在周铧的床沿坐下,东拉西扯说些什么现在没印象了,但我清晰地记得张巧云抓樱桃的手,小巧白皙,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如蒙在一层柔软透明的薄纸里。她挑大个的、灵巧地抓住细小的柄往嘴里送。我思量着每次挑个大的是什么性格,应该是乐观的,因为在她眼里剩下的总是最好的。从头至尾,周铧没有向她介绍我,也没有向我介绍过她。

  她起身离去时说,刘佳阳,你跟我去取药,让你们排长马上吃。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很陌生,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那天有好几个电话找陈阿财,有两个男的,从那独具特色的广东普通话听,估计是他别的连队的老乡,也有可能是他以前打工的同事。掌灯时分,一个女声找他,我说陈阿财有事回连队了,我是他战友刘佳阳。她说听说过我,问陈阿财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然后她关切地问起周铧的病情,我一愣,这是否涉及机密,有没有违反保密规定?我被各种保密教育弄得神经高度敏感,尤其对方是个女的。我笼统说了一下,周铧恢复很好,很快就能出院了,感谢她的关心。请问您是?对方没有回答。我把这个电话跟周铧说了,他听了没吭声。

  九

  连队大部分人到山上的驻训点专业训练去了,吃住在那儿,要到蚊蝇长虫横行的时候才回来。周铧的日子落寞不少。

  我用竹片给周铧做了把“老头乐”。他石膏壳里的腿常痒得难受,得随时挠。张巧云说,还好天不算热,如果天热会更痒。

  只要不下雨我就搬把椅子到屋外的梧桐树下去看书看树看人消磨时光,周铧有事就叩窗户,我们已达成了某种约定。如果我哪天赖在床上,周铧就说,你出去看书吧。医院里大部分时间不是很忙,不忙的时候,张巧云就坐在周铧一侧的床沿上陪他说话,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偶尔传出张巧云浅浅的笑声,很有特点,是那种克制的咯咯咯的笑。有人喊张医生,听到哎的一声答应,皮鞋咚咚咚的急促叩响水泥地面。不一会儿,皮鞋声又轻缓出现,在周铧的床铺附近停住。我一出现,他们的说话马上打住,一副密谋的样子,有时候张巧云的表情不太自然。真是的,我还懒得理呢。

  下午体能锻炼时间我问周铧没什么事后,就请假出去走走。离旅医院不远处有座小山,山上沿着山脊用石头砌了道一人多高的围墙,围墙里面是营区,外面是老百姓的地盘,围墙常被扒拉出一个口子,刚好能容一个人弓身通过。围墙里侧的山坡长满茂盛的树,外侧是一片癞头样的灌木,灌木间有低矮的坟,那是附近村庄有人死了,尸体虽然火化,但骨灰还是入土为安。秋天,老百姓把那些灌木割倒,晒在坟堆上,空地里,用来做柴火。

  我是在当兵的第一年春天,连队让我们去砍搭丝瓜的架子时发现这个去处的,后来我不时去围墙边坐坐,那儿很静,很多时候只有鸟儿在树上歌唱,只有阳光停留在草叶上。属于部队这边的山坡由于树茂少有花草,老百姓那边的荒草坡除了冬天只有雪花,其他几个季节有不同的花,开得热烈。

  在陪护周铧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我几乎每天下午都采一束野花带回去,把他床头的玻璃罐头瓶装上清水,把花插在里面,屋里顿时有股风在摇曳。很久没在草地上走的周铧看到花只是嘴角微微一咧,张巧云则眼睛笑成一弯月牙,爱不释手。第一次是分她一半,她乐颠颠地捧走了,后来每次没有忘记给她采一束。周铧和张巧云问我哪儿采的,我没说,独自守着这个秘密。

  那个季节水果还属于奢侈品,还没大量上市。周铧常敲窗户差我跑腿,去买西瓜、桃子、樱桃等,这些水果从几块到十几块钱一斤,贵得咬手,周铧点钞票时手一点也不抖,样子很大方。水果买回来了,我还要去刺探张巧云在不在,待她来了才开吃。张巧云有时候也拎个哈密瓜或几个甜瓜来和我们一起吃。

  端午节后,我回连队一趟,带回一兜粽子、咸鸭蛋、苹果等吃食,是一所小学里的孩子们送来的,小学和我们连队是军民共建单位。连队留守人少,吃不完,给我们的远远超过平均数。那些粽子乍一看眼花缭乱,有的贴有商标,有的没有,有的尖尖的,有的圆头圆脑,有的用棕榈树叶捆扎,有的用白线,还有的用彩绳,估计里面的馅也是五花八门。再看咸鸭蛋和苹果,差不多每个咸鸭蛋和苹果上都贴有一张小字条,字条用透明胶固定好,上面歪歪斜斜地写有一句话,或绘有一个卡通图案,如解放军叔叔辛苦了,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我好想摸一下真的枪……

  周铧微笑着不停地翻看,示意我去叫张巧云。张巧云来了,握着一个咸鸭蛋又放下,端详起一只苹果,想吃又舍不得吃的样子。周铧说,这些慰问品说不定是孩子们从自己家里带来的呢。张巧云说,是的呢,他们老师也许前一天或前几天就布置了,像布置家庭作业一样,孩子们回家向家长们传达后每天不时提醒,准备好了没有,比完成家庭作业还要认真呢。张巧云说,这不只是孩子的心意,还是一个个家庭的心意呢。

  张巧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给周铧削了一个苹果。苹果在她手上像地球仪一圈一圈地转着,水果刀悄然划过,水果削好了,果皮还紧贴在上面,打开,如一条匀称的带子。周铧有点激动,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果汁溢出嘴角,张巧云递给他一张纸巾。张巧云挑了一个咸鸭蛋,说咸鸭蛋保存时间长,那上面写着,你想家想妈妈吗?她让周铧也保存一个,上面写着: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周铧在叩窗户,我跑过去,他让我扶他去上厕所。我一手用力扶住他的肩,一手提着根拐杖。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当他那条“金鸡独立”的腿抬起往前迈时,整个身体的重量就落在我一边肩上,我几乎是半背半扶着他走。厕所离病房有一段路,断砖铺的,平时不觉得远,这时觉得又远又坑坑洼洼的难走。把他送到蹲坑旁,递过拐杖,我就在外面等。在那地方等候别人解决问题,气味真大。我扶着周铧往回走时,他说她也扶他上过厕所。她是谁?我马上反应过来。

  那次,她坐在一旁和他说话,他探起身东张西望,叫了几次陈阿财,没有答应,不知那小子又跑到哪儿去了。她问他有事吗?他连声说没有没有。他的脸色渐渐变红,越来越红,说话也心不在焉。起来吧,我扶你去。大人对待小孩的口吻,不由他分说。她扶他去时没感觉,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臀部,咬着牙一定要坚持住,千万别出洋相。在男厕所外她大声喊里面有人吗?她扶他回来时,感觉到了她双肩的纤秀痩弱,还不够他一搂。每走一步能感到她尖尖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他努力把头往一边扭,不看她,但她发际淡淡的清香还是直往他鼻翼间钻。他尽量平衡住身体,不让重量往她身上压,但来回一趟还是让她气喘吁吁,额上脸上汗津津的。

  陈阿财无意间的不尽责给周铧创造了另一种机缘,拉近了与张巧云的距离。陈阿财每次喘着气跑回来,马上洗碗拖地倒垃圾忙个不停,周铧看着他歉意的表达,没有责怪他,以致后来又发生过好几次。

  我和其他医生打交道时认真捕捉每一条信息,和医院里几个兵闲聊时没忘记旁敲侧击,张巧云有没有男朋友?综合各种迹象,她很少收到信,也很少有电话找,节假日不是值班就躲在宿舍里,不像有男朋友的样子。我把得到的线索分析给周铧听。周铧大笑,笑着往我胸前擂了一拳。

  那个女声又来过两次电话,打听周铧的情况。我猜出来了她是陈阿财的表姐,问她,她还是没吭声。

  十

  周铧和主治医生磨了半天嘴,提前了一星期出院,其实他的腿还没完全恢复利索。

  天气真好,晚上下过一场雨,早上太阳出来时草地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张巧云知道周铧快要出院了,可那几天她连个人影都没见。收拾好东西,我咚咚咚跑了几个来回,累得满头大汗都没有找到她,后来,问医务室另一位值班的医生,只是说她有事请了几天假,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张巧云不见我们是不是因为周铧提前出院?

  回连队的路上,周铧头上好像有一片云跟着飘呀飘,一路无话。

  周铧提前出院是为了参加连队某训练攻关课题组。课题组已连轴转了好多天,他一回来马上就卷了进去,中午不能休息是常事,有时候午饭都在训练场上解决。好在主要是用脑,不用腿脚,不然够周铧受的。

  晚饭后,我准备去军人服务社,周铧脸色疲惫地叫住我,往我裤子口袋里塞了一封信,拍了一下我的肩,让我快去快回。我往旅医院的方向看了一下,他勾了勾下巴。我回来时,他已等在连队门口了,不时向通往旅医院的路望。他拉过我急切地问,见到了吗?见到了。信交给她了?给了。她说什么了?没有。有回信吗?没有。

  他一番点射似的提问后,我详细地说起见到张巧云的情景。我像传递情报的特务,躲闪开众人的目光,先是来到住院部的医务值班室,在窗户外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敲门进去,如果里面还有其他人我该怎么说。门口不时有人进出,从里面的说话声判断她不在值班室,我来到她宿舍门口。她住在最前面那排平房的第三个门,这我们早就打听清楚了,只是从没去过。在她宿舍门口我又等了一会儿,听得出里面有人。她出来了,头发是湿的,穿一件月白色碎花衬衣,腰束得很好看。她一扭头看到我,你有事吗?我,我们排长出院了。我知道。她面无表情。他让我把这信给你。她接过,捏在手上,没有当面看。还有事吗?她见我没走。没有了。我磨磨蹭蹭地往回走,暮色中我拐弯的时候她也进屋了。这就是我给周铧第一次当信使的全部过程。

  唐代诗人李商隐好像有一句“青鸟殷勤为探看”的情诗。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充当周铧的青鸟,风雨无阻。每天傍晚他不动声色地塞给我一个信封,照例拍一下我的肩,我就老马识途一样往旅医院跑,绕开障碍而又准确无误地找到目标。张巧云有时候在医务值班室,有其他人在,不见机会,我推门探头说,张医生有事找您。她闪出来接过信,身子一扭进去了,白大褂衬出她臀部优美的曲线让我愣神好一会儿。有时候找了一圈,她不在值班室也不在宿舍,我就把信塞进她宿舍的门缝里,如果窗户恰巧开着,就从窗户里扔进去。每次回来,周铧瞥一眼我的手,不见往口袋里掏,情绪顿时像下楼梯一样,一步一步往下落。我告诉他,她今天穿什么样的衣服,我去时她在干什么,她说了哪些话,她问起你呢,问你的腿恢复得怎样?真的?他眼睛一亮,看我笑得不太自然,又暗了下去。

  周铧变得爱看诗了,有时候不说话,忧郁得像个诗人。有兵上街他就托带本诗集,有泰戈尔的,有普希金的,还有一些名字很拗口的。他给张巧云的信每次都没有封口,有一次我在路边悄悄打开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句话:在所有的药物中你的笑容是最好的一剂。我心虚得像做贼,好像周铧和张巧云就在身后用鄙夷的眼神看我。

  天色尚早,我又绕道爬上小山坡去采花,这时候太阳花开得正热闹,满山坡淡黄色的花,星星点点,如青春少女飞舞的裙摆。太阳花看起来像迷你版的向日葵,其实那种花学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我们就给它起名太阳花。那天,我把花连同信一起交给她,她捧起花笑了。这是我充当“邮差”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我们排长给你采的。我特地提醒道。谢谢。她边走边嗅着花,花儿映着她的脸真好看。

  我又一次去,张巧云不在,宿舍的窗户开着,那束太阳花插在窗前书桌上一个玻璃瓶里,开得正艳。我把信扔在了书桌上那束太阳花旁。

  已经过去月余,晚饭后跑去送信已经被我程式化了,我程式化了没什么,就怕张巧云收信看信也麻木成程式化。她还是没有只言片语。周铧好像在冲着神女峰喊,甚至连回音都没有,看他那霜打的样,我试探地说,你怎么不正面交锋呢?就是打仗也有个火力间隙,再忙,这点时间应该能挤得出来。他沉默片刻说,他打过电话,别人叫她的名字,是她跑过来接的,但一听出是他,就不说话,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她在电话里只是缕缕声息。他也去过,去过两次,在医务值班室或病房里,她像往常一样说笑。在她眼里他如同恐怖分子,她目光躲闪,刻意避免和他单独在一起。他说,也不能老是去,他住过院,好多人认识。

  我咬牙花了近一个月的津贴请收发室的上士给我捎两张大华电影院的情侣票。收发室的上士是我们这座营盘最令人羡慕的兵,他每天两次要蹬着自行车到邮局去取报纸杂志信件。为了让上士乐意帮我这个上等兵跑腿,也为了堵住他的嘴别乱说,我还额外花了一包中档香烟。我当着周铧的面把连在一起的电影票撕开,把其中一张塞给他时,他把电影票钱给了我,我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香烟钱我没提,他也不知道。

  星期天下午太阳还老高,周铧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我问,她去了吗?他摇了摇头。我指天发誓说,电影票我亲手给了她,她接过了。当我说请她务必一定要去,不然那袋爆米花我们排长吃不完时,她笑了,露出整齐细白的牙齿。

  星期一,我去送信。张巧云看了一眼我额头上的汗,说别来了,天怪热的。我连忙摆手,不热不热。她笑了,说,回去跟你们排长讲,我是不会回信的,我和他是注定没有故事的。

  我找到营部通信员,营部通信员找到他在旅医院当卫生员的老乡,转了几个弯才弄来一本旅医院的信笺。如果他们问要这种信笺干什么,我就说用来写信。理由很勉强,这年头还有谁写信,就是写信为何要这种纸,还不吉利呢。结果是我想多了,他们什么也没问。本来我也可以向张巧云要,但怕引起她的怀疑。

  晚上,我在学习室挑了一个不被人打搅的角落,先是在草稿纸上斟字酌句半天,然后才誊写到有旅医院字样的信笺上。写几个字不满意,撕掉又写,写了又撕,一本厚厚的信笺被我折腾得只剩下几页,才把那几百字的信写好。张巧云的字我见过,端正娟秀,略有棱角,短时间内很难模仿。我就用工整的仿宋体,字小一号,用笔略轻,看起来像是出自一双柔弱之手。一本侦探书上好像提到过,仿宋体的书写最难辨别是谁的笔迹。

  雨下得很大,我穿着雨衣真的像一个特工向旅医院走去。回来时我将那封信塞给周铧。他像不曾防备的被猛一击,脸通红,手颤抖,连声谢谢都没有,转身就走了。熄灯号响前,周铧拉过我悄声问,花是怎么回事?我把那天的事说了,以他的名义送过一束野花。周铧拍了拍我的肩,还是一声不吭。七夕节的礼物是周铧上街亲自挑的,贝壳是他托人从海训场带回来的(他由于腿伤没有参加海训),这两件礼物经过他手,也经过我手。关于那束花写不写我颇费了一番心思,后来还是决定写,主要是增加这封信的可信度,还有告诉他我在促成这件事上尽力了。从没料想过张巧云有一天会看到这封信。

  熄灯号响过,周铧靠在床头上打着手电筒看那封信。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心里发虚,又一阵阵紧缩。

  十一

  周铧牺牲后,我们连队像其他连队对待牺牲了的英雄一样,晚点名时,第一个点英雄的名字,全连官兵吼着喊到。同时,保留英雄的铺位,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一尘不染,值日员每天除了维护好整个房间卫生,重点维护好英雄的床铺,一切保持英雄刚离去的样子,好像英雄随时会回来,晚上就睡在那儿。

  在我们连队,兵们不再觉得那个叫张巧云的中尉军医长得好看,不再谈论她。去医院的也少了,去的可能真有病。

  陈阿财的表姐来电话,说是找我,问周铧怎么啦?电话老关机。我问陈阿财是怎么说的。他说他调走了,调到别的部队去了。我说,那就是吧。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没有因为我们的悲伤或者快乐停留脚步。当兵第二年我没有参加军校考试,年底改转士官。与我一起转为士官的还有陈阿财,自从排长牺牲后他好像淡出了兵们的视线,平时像只工蚁一样默默地忙,只有在大的活动中依旧披挂着一些器具很抢眼。对于他提出申请转士官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梦想当资本家的变得不爱钱啦,就连陪护排长住院还谋划着退伍以后做生意的事呢。当他肩上换成一个银色书名号(下士军衔)时,有人问他怎么想的?他抬头认真想了想说,在部队干其实很好的。

  我当兵第三年考上了军校。八月底,开学报到前我去找张巧云。虽然立过秋了,天气还热,还是似曾相识的黄昏,在她宿舍门口遇到她,她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碎花衬衣,我恍惚回到了一年前。她正准备拉上门出去,扭头见到我,一愣,自从“周铧英雄事迹报告团”解散后我们就没见过。她抓在门把上的手垂了下来,问我有事吗?我说,有些事一直闷在心里不得解,今天特地来问问。什么事?你为什么对我们排长那样,他住院时对他那么好,出院后小气得连张纸片都舍不得给。听我提起周铧,她平静的脸瞬间像有虫子爬过,半天没说话。我们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夕阳在远处的山坳一点点隐去,她没有让我进去坐坐的意思。

  暮色中有蝙蝠窜飞。她抚了一下光洁的手臂,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说,她有个和她相恋几年的同学毕业时去了雪域高原,一次巡逻,双腿被冻坏,不得不截肢。他几个月没和她联系,没有信,没有电话,这在以前也有过,大雪封山时。后来终于等到他一封信,薄薄半页纸,让她不要联系他了,他已经结婚了。后来才知道他出事了,回家休养时,由老家妇联出面找了个有轻度残疾的姑娘,他们结婚后,组织上给姑娘办了随军手续。这些事就发生在周铧住院前后,其实你们排长都知道,他劝过我很多次,给过我很多安慰和鼓励。她说,她在电话里告诉过他,她至今没走出那段感情,还无法面对新的感情。说完,她牙齿咬住下唇,拼命忍住一种东西溢出。

  我把那个贴有“我想做你的女朋友”字条的咸鸭蛋递给张巧云。它已经变得很轻了,但壳还是完好的。我说,我们排长以前很珍爱这个东西,经常拿在手里看,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张巧云转身进屋,一会儿拿出一沓信,用红色的绳子扎着。这是你们排长的,还给你,你把它烧了或者其他怎么处理都可以,你看着办。

  我告诉她,我考上军校了,很快就要走。她伸出手说,祝贺你。我们握了一下。

  我转过身走出几步了,张巧云冲我的背影说,谢谢你那封信,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你没骗你们排长。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文章来源:《解放军文艺》 201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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